落魄书生.

我们都是过客,故事才是主人_

我爱他!  !   !

摘纪录:

应是天仙狂醉,乱把白云揉碎。
——李白《清平乐·画堂晨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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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正】一剑惊春(长,一发完)

七七不调皮:




9000字左右,又甜又长,一发完

一心当捕快的小侯爷 丞X少年华美的腹黑盗仙 正

古风背景,私设如山,细节勿深究,容易ooc





1.

京城西巷有栋酒楼,来来往往都是江湖人。

楼里有个先生,没有招牌,没有行囊,只随身带着一块醒木。在酒楼一角一待就是十年。

先生名气很大,人称“百事通”,整个江湖之事,上至朝堂,下至乡野,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无论是丽香苑春纱帐里的风流韵事,还是八王爷府里弯弯绕绕的宫心计,由他这么一张巧嘴说出,定能多几分香艳,添几分旖旎。

杨柳飘絮,海棠初开,又是一个盎然惬意的春日。

晌午已过,但往酒楼里走的人还是很多,只因久病的“百事通”先生今日重回酒楼说书。

店小二殷勤地奔走,招呼落座的客人。一小会儿功夫,一楼就已挤满了人,连二楼都坐了个八九分满。

见客人到得差不多,店小二乐颠颠地提起茶壶给先生倒了一杯水,先生端起茶杯微微一抿,醒木一拍,缓缓开口。



酒楼门口站着两个男子,一黑一蓝。

黑衣男子看起来十八九岁,身形挺拔,器宇轩昂,虽然一身黑衣,但衣料上乘,做工精细讲究,袖口和腰间的滚边以及衣服上的暗纹,都彰显着非富即贵的身份。

旁边的男子衣着同样考究,一袭靛青色衣衫,身形稍矮,面容看起来也更为稚气。

“我说小侯爷,您快点好吧,去晚了可就没座了。”蓝衣男子很是焦急,推着同伴直往酒楼里走。

“急什么。小爷刚才午饭都没吃饱呢,就被你拉出来了。”

黑衣男子拍拍衣袖,虽然面色不耐,但还是跟着往酒楼里走,“不就是个说书的吗?有啥八卦可听啊。”

一楼已经没座了,幸好两人的同伴先一步在二楼占了个不错的位置。

“正昊,你们来了。”同伴正听得入神,见两人赶来,热情地斟茶,招呼坐下。

“雯珺,讲到哪儿了啊?”

“才开始呢,先生说要讲一件最近江湖才发生的事,一件大家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的事。”

黑衣男子不屑,“我就不信还有什么事是小爷我不知道的。”

“百事通”先生又以醒木敲案,客座里立马鸦雀无声。

“话说一个月前,恭亲王府收到了一封信,没有人知道那封信是如何出现在戒备森严的亲王府里,就一眨眼的功夫,那封信就静静地躺在恭亲王的书房桌上。最离奇的是,恭亲王自己当时就在书房里。”

“嘁。”黑衣男子翻了个白眼,“那是因为恭亲王自己在书房里打瞌睡好吧,你们知道的呀,恭亲王上了年龄就爱打瞌睡,还老不承认。”

“那封信上面只有一句话,今夜子时,翡翠蓝釉灯,朱正廷顿首。没错,这封信就是盗仙送来的。”

镇远将军之子毕雯珺闻言,笑嘻嘻地看着黑衣男子,“哟,怎么不说话了,这盗仙你不挺熟的吗?”

黑衣男子右手执青花茶杯,青碧色的杯子在他手中握得吱吱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被他捏碎。

“说到盗仙朱正廷,江湖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此人武功极高,尤其擅长轻功,其招式云里前桥,至今无人能及。传言,凡是他看上的东西,无一物失手。他说子时来取,那一定不会留到丑时。淳亲王府的粉彩六方瓶、大公主府的《溪春山旅图》,就连太守府的汗血宝马,他也能按时牵走,此真乃神人矣。”

客座里一片惊叹声。

“而这朱正廷也算个盗亦有道的君子,所盗之物少则一两月,多则半年,都会归还,行走江湖之际还时常用自己的钱财救济穷苦百姓。且他身形挺拔,面容华美,常年身着白衣,衣袂飘飘,颇有几分遗世独立羽化登仙之味,故得此盗仙称号,倒也名副其实。”

黑衣男子坐不住了,杯子重重地摔在桌上,“盗就是盗,哪有那么多借口,还名副其实……”

话还没说完,就被旁边的蓝衣男子,礼部尚书之子钱正昊捂住了嘴,“嘘,你安静点,等我听完再说好吧。”

黑衣男子瞪了钱正昊一眼,哼,没出息的臭小子。

“话说盗仙的信一留,顿时整个恭亲王府闹作一团,人心惶惶。恭亲王却没当回事,放话出去,就让他盗去吧,反正几个月后就还回来,就当借给小朋友把玩。恭亲王倒是淡定,可是有个人却不淡定了。”

毕雯珺似笑非笑地往黑衣男子身上看去。

“这人便是当今皇后胞弟、老侯爷之子,范丞丞。这范丞丞也算是个名震江湖之人,其父老侯爷胆识过人,才华洋溢,年轻时跟随先皇打天下,辩才可压众文臣,英胆可镇众武将。其长姐也是才情过人,母仪天下。可偏偏这小侯爷颇有些另类,不爱朝堂、不喜沙场,只一心往那六扇门里钻,说要匡扶正义,就想当个小捕快。”

楼下客座一阵哄笑。

“圣上顾及皇后的面子,允他免除选拔考试,直接进六扇门。好家伙,他却不乐意了,非要参加选拔,美其名曰证明自己,公平公正公开。尽人皆知,加入六扇门只有三个要求:其一是查出二十年前京中首富的灭门惨案,其二是在琅琊才子榜位列前十,其三嘛,则是抓到当今盗仙朱正廷。但是这小侯爷成天游手好闲惯了,就是个肚里没墨水、武功平平的纨绔子弟,虽说有几分骨气,但充其量也是个有骨气的草包,条件一二无法完成,而条件三,他又哪里是盗仙的对手。可这范小侯爷偏偏和这盗仙杠上了,只要盗仙所盗之处,必定有范小侯爷的身影。”

“这说书的倒是有几分能耐嘛,净说大实话。”毕雯珺调笑着将点心推到黑衣男子面前,“飘香阁新出的点心,今儿我排了两个时辰才买到的。”

黑衣男子不说话,抓着点心气鼓鼓地就往嘴里塞。

没错,这黑衣男子正是故事的中的主人公之一,范小侯爷,范丞丞。

“先生,听说这次小侯爷把翡翠蓝釉灯给追回来了,还差一点就抓到了盗仙。”有客人忍不住说道。

“非也非也。这正是先前我所说的,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之事。”先生一笑,“众人皆以为范小侯爷武艺精进,追回宝物,殊不知小侯爷将宝物交给恭亲王后,回到侯府大发雷霆,还把老侯爷最喜欢的洛阳唐三彩都摔坏了。”

“这是为何?”

“缘由啊就是,这翡翠蓝釉灯不是小侯爷追回的,而是盗仙给他的。小侯爷气急败坏,在府里嚷嚷,谁要你的施舍,我就不信我追不到你。于是乎,拆了侯府花园里的一堵墙,说是方便练轻功。气得老侯爷暴打了他一顿,跪在祠堂思过,一个月都没出门。”

客座顿时哄堂大笑,还有人鼓掌叫好。

钱正昊立马扭头望着范丞丞,嘴里含着还没吞下去点心,无辜地直摇头,“二哥,我发誓,这绝对不是我说出去的!”

“这破说书的就知道诋毁小爷我的名声!”范丞丞气得用力拍桌,木质的桌面刷地一声裂开了。

盘子,点心,茶杯都碎落一地,毕雯珺皱着眉,略有些心疼,“哎呀妈呀,脑瓜子疼。”

二楼的动静立马引起了众人注意,宾客们纷纷望了过来。

钱正昊立马掏出一锭银子,高呼一声,店家对不住了。然后和毕雯珺一人架着范丞丞一只胳膊,将人拖出酒楼。

先生的故事还没说完,店小二才斟的春茶还氤氲冒着热气。酒楼外杨树刚抽出嫩芽,芽尖泛白,不知不觉,一抹春意正悄然蔓延开。





2.

说起这范小侯爷和盗仙的渊源,那得追溯到两年前。

因业绩出色,皇帝赏了礼部钱尚书一面双鸾衔绶葵花镜。可钱尚书还没高兴几天,就收到了盗仙朱正廷的信,明夜子时来取。

不到半天的功夫,整个京城都知道了,众说纷纭。

一心想进六扇门当捕快的范小侯爷当然也听说了,拎着自己的剑跑去尚书府找好兄弟钱正昊。

“二哥,你就别掺和了。我爹已经在府里加强了人手,雯珺哥也派了手下过来巡夜,保证万无一失。”钱正昊拿起后厨房新做的点心劝道,“再说了,我家不缺这一件物品,盗仙喜欢,拿去就好了。”

范丞丞恨铁不成钢地用手点了点他的头,“吃吃吃,你是猪吗?你忘啦,我可是要抓住朱正廷然后进六扇门的人!”

“那没事啊,等我家侍卫抓住了盗仙,我叫他们交给你,就说是你抓的。”

“放屁!这能一样吗?”范丞丞重重地哼一声,“我要亲手抓住他!”

钱正昊颇有些怀疑,“你要怎么抓?”

范丞丞一本正经地扬眉,“当然是守株待兔!”



翌日,范小侯爷一大早就去了尚书府,在府里转了好几圈,说是要熟悉地形。

钱正昊很是无奈,咱俩一起穿开裆裤长大的兄弟,谁不了解谁啊,你几斤几两我不清楚吗?你每个月至少往我家跑十次,有啥地方是你不熟悉的。

连个晚饭都吃不安宁。

“我吃了两碗米饭,两条鱼,三只猪蹄,”范小侯爷指着钱正昊手里的那只猪蹄,一脸鄙夷,“你这一只都没吃完。”

钱正昊不想理他,瞧你得意的,你长胖了二十斤,很骄傲吗?昨儿你还嫌我只知吃,今儿就说我吃得慢了。

呵,友谊。

“我不等你了,我先去书房藏起来,你别和其他人说啊。”

钱正昊点点头,“去吧去吧,到时候我和新淳一起藏在书房外,帮你抓!”



钱尚书的书房装潢如他的姓氏一般,富丽华贵,摆满了名贵字画和古董器皿。

范丞丞考虑再三,准备躲进靠近书架的半人高的柜子里。所幸里面的东西不多,就一个花瓶和几幅字画。

将东西抱出放在旁边的书桌上,然后蜷着身体缩了进去。

柜门是左右推拉的,他微微掀开一条缝,方便随时查看外面的情况。

范丞丞躲在里面,心跳急促,待会盗仙会来吗?他是推门进来还是翻窗呢?抑或还没进来就被守在府里其他地方的侍卫抓住。

甚至脑海里浮现出无数个武术招式,等下自己是先使一招横扫千军,还是先使一招白鹤亮翅。

可事实证明,他想太多。

缩在柜子里太久,范丞丞觉得腿有些发酸,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朱正廷你快点来好不好。

可能是内心的祈祷起了作用,窗户轻轻开了,一道白影倏地一下从外面飞了进来。

无声无息。

貌似有点远,现在冲出去,以自己的轻功肯定追不上,只有等他走近点,然后自己再冲出去,打他个措手不及。

范丞丞努力放慢呼吸,但心跳声还是急促。

借着不太明亮的月光,依稀能看见白影走了过来,几乎一眨眼的功夫,就打开了钱尚书的机关盒子,伸手取出那面双鸾衔绶葵花镜。

近了近了,就是现在!

只见白影忽然靠近了书架,一脚挑开了柜门。

范丞丞只觉得眼前似乎有阵风拂过,然后就被一只手抓住,拖了出来。

那是只极其好看的左手,骨节分明,匀称白皙,如果此时没有将他扔在地上,或许会更好看。

对方动作极快,范丞丞还没来得及看清楚他的脸,就被对方踩在脚下,而自己还一脸茫然。

范小侯爷觉得此刻自己就像晚饭时吃的那条鱼,仰着头躺在对方脚下,任人宰割。更可悲的是,对方右手所执之剑还未出鞘。

见自己身上的脚稍稍抬开了,范丞丞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来,准备和对方过招,却发现自己的佩剑还落在柜子里,刚才被抓出来的时候,没来得及拿。

真的丢脸丢到了姐姐家。

还没等他不好意思,身着白衣的朱正廷倒是先笑出声来。

范丞丞这才注意到盗仙的模样。五官俊秀,鼻梁高挺,尤其那双黑亮的眼,深邃又多情。虽然抿嘴噙笑望着他,但就是让人觉得清冷疏淡,不带烟火气。一袭白衣更是被他穿出流风回雪之姿。

世人皆言,盗仙面容华美,似天上谪仙下凡。范丞丞不想承认,此话不无道理。

都说白衣难穿,可出现在他身上,让人觉得只有这样的冷淡高雅之色,才能配得上这样的清淡素雅之人。

“小朋友,”朱正廷摇了摇手中的剑,“打架可不能不带武器哦。”

范丞丞一阵羞赧,摆出架势,哪怕赤手空拳,也要和对方大战三百回合。

“无耻!偷袭人算什么本事,小爷我不用剑也能把你打得落花流水!”

朱正廷没有闲工夫和他逞口舌之快,一把点住他的穴道。目光在他身上扫过,然后落在了范丞丞腰间那枚青白色的玉佩上。

“你就是范小侯爷?”疑问的语句,肯定的神情。

“对啊,就是本爷!”范丞丞回答得理直气壮。

朱正廷努力憋笑,掏出那面双鸾衔绶葵花镜,在他眼前晃了晃,“那就麻烦你告诉钱尚书一声,东西我拿走了。”

说完准备翻窗离开。

“你这是偷,是偷!无耻!堂堂男子汉大丈夫,偷人一面镜子,算什么英雄好汉。”范丞丞大吼一声,“有本事把我穴解了,我们俩来大战三百回合啊!”

朱正廷转过头,一双春露般澄澈的眼睛带着浅浅笑意盯着他,“我长这么好看,当然要面镜子随时照啊。”

范丞丞愣了几秒,才放开声音大咧咧地骂着,“我呸,你少臭美了!有我好看吗?这世间不可能有比我再好看的人了!”

书房门突然被撞开,两个拿着刀和棍的人冲了进来,呜呀呀地乱叫。

“丞丞别怕,我们来了!”

“二哥,我们来帮你抓盗仙!”

可惜,事与愿违。黄新淳和钱正昊刚踏进来,就被点住。

两人看见右手拿剑的朱正廷,又看了看旁边被点了穴立在原地不动,但表情狰狞的范丞丞,吓得哇哇大叫。

“盗仙饶命,我们不认识他,我们就路过而已!”

“对对对,我们不认识范丞丞,”钱正昊脸皱成一团,“镜子你喜欢就拿走好了,我不介意的,我爹更不会介意的。”

这两个活宝从哪儿来的呀。

朱正廷拍了拍他们肩膀,“放心,我不杀人。”

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小包桂花糕,塞到黄新淳的手上,安慰道,“宝宝,别哭啊,吃桂花糕。”

范丞丞的大吼大叫引来了府里的侍卫,屋外房顶上传来一个少年的催促声,“正廷哥,来不及了,快点。”

“好。”朱正廷应道。

起身一跃,翻上屋顶,动作潇洒。临走前,还顺便捏了一把钱正昊的脸。

恩,真可爱。





3.

初春日光下,和风凉凉,院子里的梨花被吹落了些许花瓣。

范丞丞一手拿着毕雯珺带来的《京城月报》,一手拿着飘香阁的卤鸡爪,表情十分惬意。

“对了,这一期的《京城月报》上谈到了宝宝呢。”黄新淳指指右下角,“又夸他救济难民呢。”

自从两年前黄新淳接下了朱正廷那包小小的桂花糕后,已俨然成为众多盗仙粉中的一员,成天宝宝、宝宝地叫。

范丞丞十分不满,将《京城月报》往桌上一扣,“那个朱正廷有什么好的呀?除了长得好看了点,跑得比较快,还有什么比得过我啊?雯珺,你说是不是?”

毕雯珺假装没有听到他的话,自顾自地夹起一个鸡爪放进嘴里,“正昊,你知道如何优雅地吃鸡爪吗?我来教你。”

“好啊好啊。”

被忽略的范丞丞大吼,“喂喂喂,你们有没有听我说的话啊。”

毕雯珺选择继续吃鸡爪。

“丞丞,你为什么这么针对盗仙呢?”钱正昊一脸天真地望着他。

“哦,针对嘛。”黄新淳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是第一次交手没带武器还被点了穴,还是半年前追踪迷了路,被盗仙领回侯府那次开始的呀。”

范丞丞气得窝火,但心里还是不断暗示自己,我不和你们这群草包计较。

偏偏这时候,钱正昊搅屎棍子般地开了口,“不不不,一定是一年前,丞丞追上了盗仙,和他比剑,结果衣服被剑划破,狼狈回来,被老侯爷暴打的那一次。”

范丞丞记得那天,朱正廷拿着剑,站在桃花树下对他说,小朋友,你要是赢了我,东西就还给你。

记得朱正廷衣袂飘飘,潇洒俊逸,一手流光剑,能掩日月光华。

也记得自己被挑破衣襟,气急败坏地说,要什么武器啊,来拼硬功夫啊,我会的可多了,横扫千军、白鹤亮翅,不想说出来是怕吓死你。

而朱正廷只是收剑颔首,冲他微微一笑,说,我知道啊。

你知道,你才不知道呢。

范丞丞回过神来,拿起一个鸡爪就往钱正昊头上扔。

“谁针对他了!?谁针对他了!?他明明就只是靠脸吃饭,除了偷东西,还做了什么事?”

黄新淳啃着鸡爪,含糊不清,但还是要为偶像辩解,“宝宝他经常做善事啊,救助那些鳏寡孤独之人,可善良了,还有啊……”

范丞丞直接打断了他的话,“他做的善事多吗?不就是上个月送了十七个孤儿进书院读书,上上个月给蜀中发大水的地区捐了五十石粮食,上上上个月帮城西被大火烧毁房屋的百姓重新盖房吗?有什么值得骄傲的,不是我说啊,人家房屋盖好后他送的那些家具摆件都是些什么玩意啊,黄花梨的镂空屏风,既不好看又不实用。”

黄新淳小声嘀咕道:“可是贵啊。”

“还有啊,上次他请那些小孩子吃饭,点的那桌子菜,真是笑掉大牙,点了二十道菜,自己只吃两道,乌鸡汤诶,说什么补身体,不知道给谁喝的。”

这下,毕雯珺终于放下了筷子,略有深意地问道,“那个丞丞啊,你还记得你上个月请我们吃饭,点的是什么菜吗?”

“不记得了啊,这么久了,谁会去记那个啊?”

毕雯珺笑着,不置可否,“你啊。”

旁边两人听得云里雾里,范丞丞如梦初醒般瞪着毕雯珺,“我告诉你啊,我这不是针对!”

“那去年城东修书院时,朱正廷捐了多少银两,你们记得吗?”

黄新淳和钱正昊直摇头。

“京城中的达官显贵们都捐了,连普通的老百姓也捐了银两,我不记得宝宝捐了多少。”

范丞丞脱口而出,“六百一十六两。”

黄新淳和钱正昊两人面面相觑,瞪大着眼望着范丞丞,黄新淳更是震惊,露出“请受我一拜”的表情。

范丞丞将手里的鸡爪塞进嘴中,打着哈哈准备溜,“那什么,突然想到我还有武功没练,先走了。”

哎,飘香阁的鸡爪好辣,吃得他面红耳赤的。

走到院子门口,又想起什么,停住脚,回头对着黄新淳大喊,“能不能以后不要宝宝、宝宝地叫,那么肉麻给谁听啊!”

那年桃花初雨,盗仙一剑惊春,划破了小侯爷的衣襟,也划开了小侯爷十八岁的少年心。





4.

“我说黄明昊,我叫你去送封信,你究竟送到没有啊?”朱正廷歪着身子靠在桥栏的小石狮子旁。

随着他话音一落,一个少年郎从房檐上跃下,“你都问了八百遍了。”

“那人怎么还没来呢?”

“谁知道啊。反正我是看着他打开了信才离开的。”

“哦。”朱正廷漫不经心地应了声。

“那个傻小子有那么好玩吗?你整日逗他。每次他来追你,你就跟放风筝似的,跑半个时辰,歇一个时辰等他。”

朱正廷似笑非笑,“好玩啊。”

黄明昊心中不忿,那个草包哪里就好玩了,我才是你从小带大的弟弟啊。

“恕我眼拙,我还真没看出那个小侯爷有什么特别之处。文采没有,武功也不行,唯一让人印象深刻的就是比较能吃。一顿吃五只猪蹄,一口吞掉一根香肠,也算是特长吗?”

朱正廷哈哈大笑,“那就原谅你的眼拙。”

黄明昊气得哑口无言。

“我在侯府蹲点了两个多月,别的没发现,只知道范小侯爷体重至少增了十斤。”

朱正廷笑得更开心了,“我怎么没发现啊。”

黄明昊跑到他身边,一个劲儿望着他,那目光就像被抢走了心爱玩具的小孩,“朱正廷!你到底有没有把我这个弟弟放在眼里啊!”

“有啊有啊。”他笑着,一双眼在笑意盈盈中显得更加潋滟温柔,“你是我唯一的弟弟。”

才不是呢。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给毕雯珺找了本武学秘籍,还说他长枪耍得漂亮;给黄新淳买桂花糕,还叫他宝宝;趁着钱正昊睡觉的时候,点了他穴道去揉脸。

到底谁才是你最喜欢的昊昊啊!

黄明昊觉得心中烦闷,捡起树下的石头,扔进河里,气鼓鼓地走了,边走还边嚷道,“你变了,你变了!你就是被那个小侯爷迷住了眼!”





5.

夜幕降临,上灯时分,河水缓缓,一场春雨欲落又止。

朱正廷站在岸边,听着一旁酒楼里寻欢作乐之声,目光沉沉地望着从侯爷府过来的那条街。

“叫小爷出来有何贵干?”是熟悉的欠打的声音。

范丞丞其实老远就看到了朱正廷,这个世上能将最简净的白衣穿出色彩的也只有他一人而已。

眉毛上扬,嘴角忍不住咧开,露出一口洁白的牙,又强忍着拉下脸,但无意间加快了脚步,走到他面前,然后一如既往地讨打般开了口。

朱正廷回问:“怎么这么晚才来?”

“小爷忙着呢,练功知道吗?”

“我说,光练功可不行,之前我叫你多看看《孙子兵法》,你看得怎么样了?”

岸边清风徐来,水波倒映着璀璨的灯光,映照在他的面容上,那双如春露般澄澈的眼睛如初见时那样,含着笑意盯着面前的范丞丞,目光流转,净是柔情。

范丞丞恍惚了片刻,须臾才倨傲地答,“看什么看。我的聪明才智需要那玩意儿吗?”

朱正廷怏怏低下了头,“哦。”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范丞丞觉得朱正廷语气中有些失望和落寞。

“你还没说找小爷究竟何事?”

“前段时间出了趟远门,回来听说你受了伤,这瓶药你留着吧。”朱正廷从怀中掏出一个浅碧色的小瓶,“要是伤没养好,还怎么抓我啊。”

这伤受得一点都不光彩,是老侯爷打的,范丞丞又气愤又羞愧,但是也想不出什么反驳的话,只好默默收下了。

“今天不准备抓我吗?”

“看在这药的份上,今天就暂时放你一马,不过下次嘛,要是再让我碰见,你就别想逃!”

朱正廷笑着不理他,沿着河岸往前漫步,停在一盏花灯前,凝视良久。

范丞丞跟在他身后,陪他在花灯前站了许久。这灯倒是和其他的灯有所不同,上面没有祥云雷纹,也没有九重楼阁,只有一个白衣仙人在云海之中执剑而舞。

一盏灯,有什么可看的?

不明就里,扭头去看朱正廷,却发现他正看着自己,灯光隐约,他的目光温柔。

范丞丞忽地觉得有一阵柔软明净的春风拍在自己的心房。

原来,一个少年成长为一个男人,只需要对方的一个眼神而已。

“丞丞,喜欢吗?”

朱正廷给卖家付了银两,拎着这盏灯在他眼前晃了晃。

范丞丞唇角浮起一丝笑意,又极力掩饰。但好像怎么都抑制不住内心深处在不断流露出来的东西。

“哼,喜欢。”





6.

春雨说来就来,打在岸边的石子路上,叮叮咚咚,甚是好听。

两人慌里慌张地往街边商铺的屋檐下躲。

看见朱正廷的白衣被屋檐上滴落的水印上痕迹,范丞丞皱着眉头对他说道,“你等我一下,我去买伞。”

等他撑着新买的油布伞回来,发现朱正廷不知何时抱着一只黑色的小猪蹲在地上,又是亲又是摸。

“丞丞,你看,这只猪好可爱。”

范丞丞慢悠悠地看了这只小黑猪一眼。

谁能告诉他,为什么这只猪在被朱正廷亲的时候,露出了一丝高深莫测的微笑,嚣张又得意,好像在向他宣战——

我是正正的小宝贝,你算什么东西?你永远也不可能被正正亲,懂了吗?我可以。

范丞丞觉得这只猪越看越丑,朱正廷什么品位,堂堂盗仙,喜欢一只猪。

朱正廷很是喜欢这只小黑猪,甚至还用衣袖替它擦了擦鼻尖上的泥点子,“你说,我给它取个什么名字好呢?”

范丞丞没好气道:“就叫正廷吧,猪,正廷。”

“你,说话注意点。”朱正廷把猪抱在怀中,站起身,右手啪地一下拍在他的背上。

范丞丞心中倒吸一口气,不愧是盗仙啊,这力道真大。

“你只买了一把伞?”

“恩。”范丞丞耳尖发红,“银两没带够。”

“还小侯爷呢,穷成这样。”朱正廷抱着那只猪走在他的左侧,“走吧,我先送你回家。”

范丞丞继续撑着那把油布伞,右手拎着花灯,心满意足。

伞偏向左侧,而他自己的半边衣衫被雨水打湿,所幸黑色衣衫,不易被察觉。

范丞丞苦恼,哎,都怪油布伞太小,今日风太大,让他总是握不好伞。





7.

又是一年春。

四月的京城,天气舒适温暖,连风吹得都温柔撩人,像少女衣裙上的轻纱,缠绵地掠过耳边,让人心里痒痒的。

西巷的酒楼如往日般客满,人声鼎沸。

“百事通”先生淡淡一笑,醒木敲案,又开口说起京城的轶事。

盗仙朱正廷收手归山,退隐江湖,但他的善举仍被人传颂。

范小侯爷不再嚷着要进六扇门了,似乎爱上了游山玩水,还养了只猪,取名叫“正廷”,都说小侯爷这辈子是和盗仙过不去了。



侯府书房里,一高一矮的两人正在书架上找什么东西。

“雯珺,你确定二哥那个草包真的收藏了蔡邕大师的字帖?”

“他说就在书架上的,让我自己找。”

钱正昊指着书架上那一排排积灰的书,难以置信,“你看,这些书好厚一层灰,范丞丞绝对没看过。只有这本《孙子兵法》好像干净点,没啥灰,二哥的智商也只看的进兵法书了。”

说着,从书架上取下《孙子兵法》。

书页翻动,一封信掉落。

钱正昊弯腰将它捡起,神情略微古怪地打开。

是颇为熟悉的字迹,笔迹流水行云,飘逸潇洒,如字迹主人般,在纸上莹然生辉——

我想偷走你的心。

朱正廷顿首




钱正昊拿着那封信瑟瑟发抖,“怎么办,盗仙要杀人了?”

“笨。”毕雯珺一巴掌呼在他头上,“早就偷走了。”

众所周知,盗仙看上的东西,无一失手。




END



因为几乎没有看到古代背景的丞正文,所以决定自割腿肉尝试一下,害怕这种会ooc,希望你们喜欢,点个心吧。

【得体/傅璎】垂丝海棠

呜呜呜呜呜我真实的哭泣了

君小渠:

-bg小甜饼。


-短篇。


-考据党细节党求放过。


-姐妹让我写的,瞎写。


-后续已出:《愿君多采撷》 《晓梦庄生》


 




春日迟迟,御花园的垂丝海棠终于开了。


粉嫩娇红,往下耷拉着作出扶风的仪态,随风摇曳,像是姑娘家裙摆的琳琅流苏。


迎面走来新入宫的徐贵人,她步履匆匆,有些心不在焉,险些无意冲撞。


珍珠在旁边暗暗戳她的手肘,唤道:“璎珞。”


 


手里的篮子眼看将要松落,她如梦初醒地紧紧抓住,惊慌的神色在对上徐贵人的刹那已无影无踪。


仿佛方才的走神只是彼此一场不太真切的错觉。


她福身行礼,才见徐贵人脸上的不自在稍加缓和。


 


“璎珞姑娘这是去哪儿?”


对方不过随意问起,但她却不得不答。


其实璎珞最是讨厌这些虚假门路,即使她对付起来得心应手。


“禀贵人,吐鲁番进贡的珍稀水果,皇后娘娘吩咐分给后宫每位妃嫔,正要送去永和宫。”脸上的笑容客气得体,神情也不显疏离,“想来过不了多久,就会送到贵人宫中了。”


最后一句话,是暗暗揣摩了一番贵人心理,才有意无意随口添的。


 


徐贵人抬手掩唇而笑,似是颇为悦心,腰间的花粉香气也随之时有时无地萦绕众人鼻尖。


为了打扮自己,她定是下了许多苦功夫。


 


“既如此,我就不耽误你们了。”


璎珞与身边的珍珠一齐低头:“贵人慢走。”


 


*


 


“璎珞,刚刚走什么神啊?你知不知道徐贵人站在那里尴尬至极,害我差点吓死……”珍珠心有余悸地摸摸胸口,意识到哪里不对,又赶紧纠正,“呸呸呸,不能说那个字!”


璎珞将目光落在环绕四周的海棠树上,眉梢带笑:“珍珠,什么时候蠢死你算啦。”


惹得珍珠慌忙过来捂嘴,她提着篮子四处逃窜,拂过头顶一株盛开的海棠,没有注意到发丝间黏下的薄红花瓣。


 


珍珠忽然面色有异,收敛声音的同时也停下了脚步。


璎珞注意到不对,机警立在原地,侧耳倾听周围的每一缕微风。


风声不大,自己的心跳倒是格外响亮,御花园里安静得诡异,竟鬼使神差地令她想起那个动人心魄的夜,剑眉星目的俊俏侍卫站在面前深情款款。


那时四周并不安静,却有着与今日一样的,不明所以的心猿意马。


 


香风寸寸,头顶的花瓣被纤弱地一拨就落。额顶有凉薄痒意,滑过眼睛,亲吻鼻尖。


她本就如临大敌,一时心惊肉跳,花盆底带着娇躯往后一仰,在混乱无比的天旋地转中,稳稳落入一个温暖有力的怀抱。


抬头,是富察傅恒含笑的眸。


 


“不好好走路,在胡闹些什么?”


声音极轻极浅,只他二人听见,像一根飘浮的羽毛,摇摇曳曳撩过她耳蜗。


明明是正经的训斥,却被他说得温润轻柔,仿佛昨日那句大胆的情话,一样烧得她两颊通红。


 


匆忙起身离开他的怀抱,璎珞心虚地理了理被弄皱的衣裳,珍珠连忙跑到她身边行礼。


“富察大人。”


“嗯。”他敛笑点头,花翎的带子被他低头的动作搅得紧了紧,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富察傅恒棱角分明的下颌骨。


毫无疑问,富察傅恒是极为好看的。


即使曾经误会他,厌恶他,却也不得不承认,富察傅恒是她这短暂十几年中所见过的,最好看的男子。


 


凉风渐起,璎珞恍然回醒,收起纷繁的思绪,与他别过视线,悄悄拢了拢手间的袖子。


富察傅恒看在眼底,长指微动,神情却又不动声色:“你们还有事情?快去吧,回头皇后娘娘见你们久不回宫,该担心了。”


璎珞在心底松口气,随着珍珠一起道了声谢,转身就走,视线刻意不刻意地与他躲了开去。


 


被珍珠问脸怎么红了,她状若无碍地摆摆手,却感到心浮气躁。


也不知道自己是中了什么魔,往日见他定是要揶揄一番的,今日反倒节节败退,恨不得离得越远越好,堪比遇见洪水猛兽。


她轻轻抚了抚还未平静的心口,对这个不大恰当的比喻纳闷。


 


毕竟洪水猛兽,是不会令她离了又想念的。


 


*


 


听说皇后娘娘风寒犯了,魏璎珞步伐生风,从永和宫一路赶回来。


冒冒失失闯进偏殿,未闻见什么药材气味,反倒是见到与皇后言谈甚欢的富察傅恒。


心下了然,原来他今日一直呆在皇后这边,难怪御花园里会不小心撞见。


 


但对于让她成功上当的谎言,她有些气恼,回头嗔怪地瞧了一眼给她假传讯息的明玉,对方不服气地吐吐舌,一双眼珠子瞪得比她还圆。


璎珞撇撇嘴,不欲跟她计较。


 


见璎珞回来了,富察皇后急忙招呼她进去。她竟紧张地理了理仪容,犹豫再三,才端着步伐缓缓迈了进去。


目光与傅恒侍卫的交集一瞬,又顷刻转向皇后娘娘。


 


所有的旖旎心思都在这一眼里烟消云散,她瞧着皇后眉宇间的倦怠神色,心口一沉,按捺着冲动端正行了个礼。


可是真又患了什么病症?


这长春宫的主人一向身娇肉贵,一不小心就会病上好些时日。幼时隔壁的胡阿三就是病痛不断,年纪轻轻就去世了。因此一旦皇后患病多久,她就会跟着提心吊胆多久。


长期折腾至此,已经比刚进宫时消瘦一圈。


 


皇后嘴角噙笑,招呼她上前,温柔地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滚烫的手心里:“璎珞,傅恒给本宫带了些补身子的药材,本宫见有多的,自然留了些给你。你跟着本宫一起瘦了不少,这样可不行,以后啊,没有婆家敢要的。”


话题又绕到令人心烦意乱的层面上。


璎珞在心底叹了口气,面不改色:“不会有婆家要有什么关系,奴婢陪娘娘一辈子。”


有意无意地,皇后的视线拂过面前的富察侍卫,扫过屋子里冒烟的暖炉,淬花的桌布,最后不疾不徐,落到璎珞低顺的眉眼上。


 


“你既要陪着我,看来是誓要做我富察家的人了。”


 


*


 


跟富察傅恒一起退出来的璎珞总觉得刚刚皇后的话有哪里不对劲。


她一向聪明伶俐,只稍稍琢磨几分便得了个通透,转身对后面的人皱眉:“是不是你跟娘娘说了什么?”


 


她回身太快,富察傅恒原本一直紧紧跟在后面,没刹住脚步,只觉一股幽香扑面而来,再睁眼时,那双仿佛看穿一切的眼已在他面前不到一尺的距离顿住。


一下子像卷进旋涡,富察傅恒移不开眼,只蹙着浓眉脸红。


 


屋顶几只飞鸟盘旋几圈,洋洋洒洒落在才翻新没多久的瓦片上。


天色动人,云光姣好。让人不由自主记起昨晚明亮的月,闪烁的星。


“你的终身大事,有考虑过……我吗?”


他的声音依旧在耳边回荡,一圈一圈泛起浅浅的涟漪,一直搅得璎珞心神不宁。


 


富察傅恒不动声色地退后一步,这才如释重负地松口气,嘴边扬着抹温润笑意,道:“你终于不躲着我了。”


“……”璎珞想起什么,又低垂下视线,没有说话。


“从昨晚开始,你就一直在躲我。”他伸出的手悬在半空,似乎想要握住她的,却又怕害得璎珞遭人口舌,不得不讪讪收回,“璎珞,是我的话吓到你了?”


 


她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是沉默。


这样的态度让富察傅恒一颗忐忑的心此刻凉了大半,将视线紧紧锁在她清瘦的脸蛋上,终究不太甘心地叹了口气:“你要是不愿意,我……”


“没有!”


璎珞打断得太过突兀,抬头落入他一汪清潭,这才顿觉自己的言语失当,补充得磕磕绊绊:“我、我是说,我可能……还需要时间考虑一下。”


 


周围有宫女进出服侍,偶有人好奇投来一瞥,却都很有默契地没来上前打扰。


富察傅恒将她拉至偏僻角落,低下头,在足够与她平视的高度停下,像个哄小孩的大人。


花翎帽不动声色地替她遮去大半阳光,将璎珞的脸完好包裹在他高大的影子里。


距离过近,实在……实在不甚得体。


 


“璎珞,你害怕了。”他的心情似乎格外好,连说话都是眉飞色舞的,“要是别的事情,你一定会想方设法故意调侃我,非闹我一顿才肯罢休。这是不是恰好说明……你是喜欢我的?”


 


*


 


长春宫里服侍皇后好多年的樱桃今日就要出宫了。皇后娘娘仁慈,替她许了个不错的人家,从此以后,可以安安心心跟在夫君身边,也算善始善终。


樱桃在屋子里收拾着行李,几个宫女围在她身边,羡慕的羡慕,不舍的不舍,说着不到几句话,珍珠忽然就哭了起来。


“以后你嫁人了,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再见。”


明明是不痛不痒的一句话,却让每个人都如鲠在喉。


 


“路是要自己走的,我们只能陪伴彼此走过一小部分,总该要分别。”璎珞垂着头替樱桃理好要带走的细软,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


“璎珞说得对。”樱桃像个大姐姐一样摸了摸泣不成声的珍珠,“以后也许有缘还会再见,不管怎样,谢谢你们这些姐妹,跟我交心这么多年。”


 


送出宫的人来门口接了,几个小宫女仍旧哭哭啼啼,围在樱桃旁边嘘寒问暖,一路拖拖拉拉往外走去。


璎珞站在房间门口,望着她们纠缠不清的背影,一言不发。


 


天色渐晚,柳梢头的月依旧寒冷明亮。今晚不用当差,她循着长春宫后门的小路走走停停,也不知要走去哪里。


只是偶然想起,当年姐姐进宫之时,她也是这样拉着璎宁的衣袖不放,一路追着她到马车外面。


那时如果知道,这一别就是永别,大概她死了也不会让姐姐离开。


触景伤情罢了。


 


跟个孤魂野鬼一般四处乱晃,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却忘记到了何地。


她兀自摇头,准备原路返回,却瞧见背后一个颀长的侍卫模样的身影不远不近地站在那里,已不知跟了她多久。


只粗略一瞧,便知晓是谁。


 


“今日少爷当值?”


“嗯,我见你一个人走得不太稳当,以为你喝醉了……”富察傅恒的目光中带着些许探究,“璎珞,你怎么了?”


她轻笑一声,轻佻戏言:“以为我喝醉了,难不成少爷想要乘人之危?”


 


眸中划过一丝被羞辱的恼怒,富察傅恒皱了皱眉却没有发作,只低沉回应一句:“我看你真的喝醉了。”


“少爷说笑了。”璎珞摆摆手,不欲跟他玩弄小心思,抬头看了看那轮月亮,“我只是在想,都言月亮寓意团圆,可那些抬头望它的人,总不得团圆。”


“何出此言?”富察傅恒瞧着璎珞有些神伤的表情,凝神一想,忽然想起什么,“听说今天长春宫的樱桃出宫嫁人了,你是为这个难过?”


“或许吧。”她说得很轻,像是梦呓,“以前觉得可以跟姐姐过一辈子,后来她却离开了;后来觉得在这长春宫里能跟这些姐妹好一辈子,她们也都要出宫嫁人了。虽然我想得通透,但真到了离别之时,总该是难受的。”


 


泛着水光的眸在这个静默的夜里仰望夜空,像是想要收容进这一整片的浩瀚月光。璎珞用尽力气,想把这轮“不得团圆的团圆”印在记忆里。


这样的璎珞让富察傅恒隐隐心疼。


 


御花园里的垂丝海棠已经开了,隔着老远的距离,他却闻了个清楚。


清咳一声,富察傅恒打断璎珞伤怀的情绪,笑道:“璎珞,你有没有闻见什么香味?”


她抬起鼻尖嗅了嗅,疑惑:“是什么花开了吗?”


“嗯,御花园的垂丝海棠,改天带你去看看?”


 


她掩唇轻笑:“少爷带我一个小婢女闯进御花园,似乎不太得体。”


他没有回答,而是提起了别的:“你想看垂丝海棠吗?”


“想啊。”她很好奇,他要如何满足她的愿望。


 


“……到我家去看吧。”


虫鸣自周围的草丛中猝然响起,她被这吵闹吓得怔愣须臾,这才缓缓将错乱的视线对上他,“少爷,你什么意思?”


“璎珞,你也会有出宫嫁人的这一天。”


“你的终身大事,有考虑过……我吗?”


 


*


 


富察侍卫向她表白的消息不知怎地在长春宫中传开了。


服侍完皇后娘娘回寝室的时候,明玉正气得在里面摔东西,声音噼里啪啦,一顿叫骂。


“她魏璎珞到底哪点好了?凭什么富察侍卫要看上她?”


“我看就算娶她过门,最多也只是个妾!”


“更何况富察家身份地位如此高,恐怕让她作妾都是辱没门楣!”


 


璎珞拿手掩着嘴打了个哈欠,大喇喇走进去准备睡个午觉。


劝慰明玉的一群小宫女见她进来,立马就安静了。


明玉毫不在乎,趾高气昂地走过来,扔掉床铺上的衣服,在脚下踩上了四五脚,直到被璎珞推到在地。


 


“魏璎珞,你欺人太甚!”


“念在你一片痴情的份上,踩脏的衣服就不让你洗了。”她慢条斯理地将地上的衣服捡起来,抖了抖上面的灰,放在一旁的桌子上,“但是明玉,你给我听好了,不管你闹多少次,不管富察家是不是同意我进门,少爷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你!”明玉怒火中烧,抬起的手指都在发抖,“你是铁了心要嫁富察侍卫?”


 


所有人都好奇地屏息以待,目光停在璎珞身上一眨不眨。


红油漆木桌上的灰尘被她纤长的手指轻柔扫下,朱唇明眸的少女抬头挑眉,眼神戏谑却又回答得字正腔圆:“是啊,我铁了心嫁他。”


 


*


 


午后的日光懒懒洒在偌大四合院的院子里,院落的垂丝海棠轻轻摇曳,为下方的几人腾出一片凉荫。


摇篮里尚未熟睡的女婴调皮地翻了几个滚,乐得笑呵呵的。


妇人抬起白皙柔嫩的右手,在女婴的脸上轻轻捏了捏,皱了皱鼻子,传递着她那份宠溺的嗔怪。


 


一向爱四处乱跑的小少爷却难得乖乖坐在一旁,瞪着大大的眼睛好奇询问:“额娘,那后来呢?后来你是怎么答应阿玛的?”


璎珞撇撇嘴,有些无奈地扶额:“额娘累了,后面的事情,等你阿玛回来,自己问他吧。”


 


话音刚落,门口就响起管家的问候:“少爷回来了。”


正愁没了下文的小少爷一下子窜出老远,还未等璎珞提醒“慢跑些”,就已稳稳落入一双粗砺大手。富察傅恒将儿子轻松举过头顶,皱着眉头笑:“煜安,怎么跟你额娘一样,动不动就往阿玛怀里撞?”


“富察傅恒,你说什么呢?”璎珞从竹椅上站起来,愠怒地捏捏手里的拳头。


 


煜安在他怀里小声道:“阿玛,额娘给我和妹妹讲了当年你追她的故事。”


“哦?”他挑眉,“我追她?难道不是她铁了心要嫁我?”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额娘她不承认,阿玛不是说,要让着额娘吗?所以煜安没有拆穿她噢!”小少爷被富察傅恒小心放在地上,得意洋洋地邀功。


傅恒弯下腰看他,忍不住笑出声:“好,煜安让着额娘,是个好孩子。”


小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那阿玛可以告诉我后面的故事吗,额娘让我来问您。”


 


富察傅恒自然而然地蹲下身,官服扫在地上也不甚在意,嘴角始终噙着一抹显而易见的笑意。


“后面的故事啊……”


 


*


 


其实后面的故事,并没有什么百折千转。


那日他恰巧在长春宫探望皇后,适逢他向姐姐提起跟璎珞的婚事。


富察皇后面带促狭,呷了口茶漫不经心道:“你对璎珞的心,本宫是明白的,但璎珞,好像没有答应过嫁你?”


 


“噼啪”一声打断了两人的谈话,好像从后面传来,似乎是杯盏碎裂。


皇后和傅恒对视一眼,大概觉得是出了什么事关人命的大事,火速往后面赶去。


快走近了,皇后却忽然抬起手,让他停下。


 


屋子里有人在说话,好似是璎珞的声音。


什么“痴情”,什么“富察家”“门楣”“少爷”……难道与他有关?


正独自纳闷,侧了耳朵仔细聆听,一道厉声诘问就劈天盖地传入众人耳中。


“你是铁了心要嫁富察侍卫?”


 


那一瞬间他忽然感觉心跳剧烈,连午后的日头都有些叫人上火。


口干舌燥的富察傅恒悄悄咽了口唾沫,却仍旧按不住一颗蠢蠢欲动的心。


时间静止,鸟语失踪了,连花香也消弭了,他仿佛置身一片荒芜的沙漠。


“是啊,我铁了心嫁他。"


但荒芜的沙漠终逢一片甘霖。


 


皇后转过头,看着他笑:“回去吧,应该没事了。”顿了顿又道,“我想,你也没事了。”


他低头,却止不住快要溢出的愉悦,连声调都无形中高扬了几分:“是!”




End-

我哭了

16n:

建筑是一种纽带,连接着新的和旧的日子。并用它自己的方式丈量出时间和事件。一个旅人从山中走到它的屋檐下。一个青年在它的影子里稍息。它提供给他们居所,并见证他们在遥远地方的重逢。 两人的视线曾在同一处地方,跨越时空完成了一次交汇。这是张起灵和吴邪永远不会知道的。


我的马卡点赶上了。。找口水缓缓

一场由大庆引发的吃醋(沈巍*赵云澜)

哭了 这是什么神仙啊

白逗珂基:



大庆的日子,最近过得相当不是滋味。


按说随着四圣归位、轮回即遂,各族各界一径忙乎着秩序自洽,兴风作浪的不开眼之辈是越发少了,乐得特调处各位跟着他们那一贯不靠谱的处长,继续发扬迟到早退、不事生产的团队美德。


这不,大庆的身量眼见着又暴涨几分,已经许久不曾在楼梯扶手上练猫式瑜伽了。


咪了个喵的,猫大爷我那是功力精进了好嘛!


大庆顶着炎炎日头在屋顶上小翻个身,一双碧玉猫眼眯了又眯,却是死死盯住传达室门口那恬不知耻的一对。


愚蠢的死狗!


只见老李乐呵呵地又从盒中拿出一条小黄鱼递到那脑袋直晃、尾巴摇成七级台风的哈士奇嘴边,大庆眼中杀气一凝,不自觉亮出了锋利的爪子,在烈日下折出一抹骇人的金光。


愚蠢的人类!


大庆冷冷一笑,见天追着我求原谅,一转眼就把我的小鱼干全喂了狗,还想让我搭理你,门都没有!


数秒间,那边盒中的小黄鱼又下去几条。


这下大庆把眼彻底眯成了缝儿,爪子控制不住地往下一按,顷刻在红瓦上划拉出一道凌厉的刺耳撕磨。


这些天,这愚蠢的死狗从这愚蠢的人类手中侵吞了我多少小鱼干!


咪了个喵的,还真把我当限量黑金版HelloKitty了!


“大庆,别生气,这都是昨天剩下的!”老李那耳目自打大庆爬上屋顶就没放松过,此时更是眼疾手快地赶紧从桌上拿起个更大的饭盒冲大庆激情挥舞道,“这盒是刚出锅的,个顶个的酥脆,特地给你做的!”


切,稀罕!


大庆颇为不屑地转过尊贵的大圆脑袋,也不去看他,却是慢条斯理地伸出舌头舔起爪子,心中算着时间。


也不知数了多少下,估摸着那盒新炸的小鱼干应该不再烫嘴,大庆这才万分庄重地起了身,正欲跳窗,就见楼下屋檐漫步踱出个媲美鸡窝的脑袋。


赵云澜这家伙,竟然放弃偷懒,舍得迈腿!


大庆好奇地停了动作,下意识看向不远处的小道,果然瞧见了匀步而来的两道身影。


脑瓜子飞速几转,大庆毅然沉下了自己的娇臀。


小鱼干什么的,等等无妨,这可是真真一出好戏啊!


 


“前进这又来了啊。”赵云澜一脸和煦地在吃得满面油光的哈士奇身边蹲了下来,带着慈父般的笑容摸了摸它油光水滑的滚圆身子——等比例缩小应该和大庆这肥猫不相上下,“看来老李你也挺喜欢狗,不过这小白已经被小郭老楚他俩领回家了,要不我跟上面申请申请,再帮你弄一条?”


话刚说完,不远处的瓦片上又是“哗啦”几声刺耳,把老李急得连说话都起了结巴:“领导,别!千……千万……别……别!”说话间,他的眼神急急看向屋檐上状似端坐不动的大庆,“我……我这人……最……最喜欢猫!不,是只……只喜欢猫!我再也……再也不喂狗了!”


赵云澜把他那急惶看在眼中,随意一笑,起身间抬臂伸了个大懒腰,然后一转身看向了刚好走到近前的一男一女:“要说孟老师这狗也真是有灵气,不仅爱吃鱼,连鱼刺都会自己吐。”如此说着,他眼角带笑地扫过表情沉静的沈巍,目光落在了沈巍身旁温婉绰约的女人身上。


孟灵,沈巍他们系新来的讲师,人是温柔又干练,就是有了那么点不该有的心思。


“前进它打小就这样,还有些贪吃。”孟灵迎着赵云澜的目光亭亭一笑,“这段时间,还真是麻烦赵处长和李叔了。”话虽如此,那眼底余光却是瞥向已经默不作声走到赵云澜身边的沈巍。


自打特调处搬了家,赵云澜难得良心发现加审美升级,终于给老李换了个不再是纸糊的像样身子,老李兴奋之余养成了逮着机会就和普通人聊天的臭毛病,当然是在他不用给大庆炸小黄鱼的间隙。


只是现下他心里记挂着屋顶上似乎怒气不小的猫主子,毫无心思逗留,口中礼貌应承几句,就拿着大饭盒匆匆奔进了楼里,留下了暗潮汹涌的三人。


 


说是暗潮汹涌,其实也就是其中两人的各自思量,以及沈巍的安然不动。


赵云澜把孟灵的羞俏难掩收进眼里,忍不住偏头去看沈巍,正撞上这人看过来的目光,柔柔深邃,全是自己,带着千百年来无论相逢分开从未断绝的绵延眷恋,让赵云澜心上酸叹,本就乘兴而起的逗弄之心这下更是没了继续的根基。


这人啊,自打千年前一出世,眼里就只看得到自己。


赵云澜心里满登,越发觉得自己刚才脑袋一热、抬腿出门的决定实在算不上大气,偏又从沈巍的目光中看出些疑惑,像是在问“怎么今天没睡觉?”。


难道要我告诉你,我是看到你和这孟灵又一块过来,心里不痛快?


你小子到底知不知道人大姑娘是借着狗的名义与你同行,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赵云澜心里越发瞧不上自己这些突如其来的小家子情绪,这仿佛大约应该是他自初中杀入情场以来第一次体会诸如这般可算是小小吃醋的滋味。


他心里泛出些夹杂不清的赧意,于是偏头避开沈巍的目光,掩饰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主动和孟灵搭话,连声音都刻意又温柔上三分:“孟老师初来龙城又是沈巍的同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千万别客气。”


只一句,四周气温陡降,生生让人在三伏天体会了一把冰窖的感觉。


大庆蹲坐间忍不住跟着一阵哆嗦,却是幸灾乐祸地冲不远处的赵云澜挤了挤眼,当然是料定他看不见自己。


该,让你瞎撩骚!


正当时,就听身后传来老李无比真诚而撕心裂肺的呼唤:“大庆,大庆,快来吃干炸小黄鱼,刚出锅的又酥又脆……”


大庆动了动耳朵,又眯了眯眼,三秒钟后一转身跳进了屋里。


切,谁叫猫大爷我刚好饿了!


 


沈巍一进家门就一声不吭进了厨房,满手的东西放上料理台,却是手撑台面,耳中听得身后靠近的响动也不回头。


下一秒,赵云澜的长手环了上来,用了些力扣住沈巍的腰,然后顺着那紧实的腰线不安分地上下左右滑动游走,随后一口咬上沈巍的耳垂,轻舔几下。


喷薄热气很快吹上了沈巍泛了红的耳朵,是赵云澜余意悠长的低沉性感:“生气了?”


沈巍牙关紧咬,双手攥得发白,却是一言不发,整个身体在赵云澜的怀中越发绷得如紧弓僵硬。


赵云澜叹了口气,慢慢把脸贴上沈巍的后心,听着那里急速撞钟的搏跳,手上又加了力气把人搂得更紧。


沈巍,说是千年道行双生鬼王,三界皆道他心机叵测深沉,可这份叵测深沉只偏在遇到自己全化成了透明。


尤其在答应自己绝不再有所欺瞒之后,情绪心思越发不遮掩,如同全然敞开的书页,时时呈上近乎纯白的真。


这份真,如那抹心口鲜红,只对他赵云澜一人,真是何德何能。


赵云澜难得放任心里那些一贯最为嫌弃的腻歪情绪,再开口连声音都不自觉带上了从未有过的酸涩软糯,柔声低语道:“对不起。”说着又搂紧沈巍的腰很是示弱地晃了几晃,“不生气了好不好。”


沈巍深吸口气,一下子转了过来。


那双平素温润的眉眼此刻带上些难言的狠意,在紧瞪赵云澜片刻后,吻夹带着不加掩饰的怒火铺天盖地压了上来。


唇上的撕咬似是一心要带出血意才甘心,赵云澜下意识要反抗,双手却在碰上沈巍轻颤的肩膀后放弃了抵抗,反而顺从地环上了他的颈项,还配合着打开了双唇,让这人本无章法的侵略瞬时找准了方向,很快勾住了自己的软舌死命纠缠。


不同于此前任何一次的亲密,激动之外,怒气深埋的恐惧。像是怕再失去,只懂将怀中的人攥得更紧,直到用无限贴近去确定不会再离开。


有些情绪,也不知这人到底压抑了多久,怕是从相逢那刻便未曾真正放下。


总归,需要个出口。


一次两次,或是接下来的无数次,只要两个人在一起,总有办法将那不安驱散。


反正从现在开始,他们有的是陪伴彼此的时间。


沈巍进入时有些急切,赵云澜将嘴唇咬出血痕,全力承受着身上有些粗暴的冲撞,只将头紧紧抵住沈巍灼热的胸口,然后在无可压抑的爆发中发了狠地咬上了他的心尖。


 


第二日,赵云澜在属下一众八卦目光中相当镇定地挺直身板大步走进了办公室。


随着“砰”地一声,他把门狠狠一关,这才敢卸下全身力气,揉着酸痛的老腰一瘸一拐跌坐进柔软的沙发。


这个混蛋,吃个醋就这么折腾自己,看来打死都不能让他知道,其实我也……那个吃醋了。


赵云澜老脸难得泛红,也不知又想到些什么儿童不宜,眼神更加飘忽,眼角眉梢都带上了春意,还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


突然,他的耳边响起一声嗤笑:“哎哟我说,够激烈啊。”不怕死的大庆不知从哪儿窜了出来,带着泰山般沉重的身躯蹲坐在了窗台上,“啧啧,这醋吃的,双击666!”


被惊着春梦的赵云澜压下一肚子火气,瞬间挂上个最亲切和蔼的笑容看着他,直把大庆看得浑身发凉。然后在大庆胆战心惊的眼神中,他拖着步子一开门,沉声号令:“从今天开始,大庆节食减肥一个月,停发工资福利,谁也不许喂它吃东西。”说着他回头冲表情已然变得愤怒且恐惧的大庆一挑眉毛,“一个月后效果不佳,无条件顺延,直到本处长满意为止。”


小样,当我不知道你昨天在屋顶上看戏!


 


“沈老师,这是……”孟灵接过沈巍递过来的文件,略带疑惑地看了一眼,顿时忍不住叫出了声,“北城大学!”


“我知道你一直想进北城大学。”沈巍目光淡淡扫过孟灵,随即落上了她手中的聘书,“那里的师资、研究环境和福利待遇在全国数一数二,我托朋友帮你推荐了一下,结果不错,恭喜了。”


饶是恭喜,沈巍的表情仍是一如往常的平静无波,让孟灵心下一揪,却还是咬着嘴唇倔强开口道:“我想留在这里。沈老师,我……”话未说完,却被沈巍一个眼神挡在了喉间。


那是一个不掩犀利的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沈老师,带着她之前从未在沈巍身上感受过的冷硬。


而下一秒,沈巍便将目光投向了窗外,面色也跟着显而易见地柔和了下来。


孟灵顺着那视线看去,一眼瞧见了掩映在一片绿荫中毅然冒头的红色屋顶,福至心灵地,她捂住了自己的嘴。


“去寻找真正合适你的人吧。”沈巍转过头来冲她微微一笑,刚才周身的冰冷疏离已然不见踪影。


孟灵难掩失落,却仍是忍不住轻颤着问道:“沈老师你……你已经找到真正适合你的人了吗?”


沈巍闻言一愣,随即低头轻浅一笑,像是掩不住满目温柔,他又一次看向了那片屋顶。


“早就找到了。”


从大不敬之地的那一耳混沌,从邓林之阴那一眼初见。


从此,这升天入地,只有他。 



【巍澜】见鬼 〖一发完〗

叶落知秋:

甜饼,3k+
不甜不要钱
背景大概是原著和剧混杂
(即使是接受了地星海星这个设定,写出来还是觉得布星)


镇魂过于好磕了,简直每日欢乐源泉(ಡωಡ) 






01.


说到赵云澜,认识的人都要赞一句八面玲珑。




当然这个“认识”仅限于“认识但不熟识”。熟识赵云澜的各位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自然不会说他一句好话。


严正抗议自己和狗没有半毛钱关系的高贵物种大庆往沙发上一瘫,或者说,一摊——摊煎饼那种,不屑道:“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不愧是活了一万年的老猫,这句话高度概括了赵云澜同志的生活作风...咳,生活习性。




不管是正面还是负面评价,都不能否认赵处长窥探人心的本领,只要他想,保准把你说得又舒服,又熨帖,一腔热泪相逢恨晚,两袖春风桃花泛滥。




小郭曾经感慨,如果赵处长出一本«处世之道»,他还用不用拿这公务员的死工资都两说。




02.


赵云澜说,这是天赋。


特调处众人一起翻了个白眼——不愧是一家人,就是齐齐整整的。




赵云澜没说的是,这是字面意义上的天赋。


从他记事起,他就和别的小朋友不太一样。




他能看见别人的心情。


更准确的说,周围所有人的心情都具象化为一个亮闪闪的数字,悬浮在脑袋边上。心情好就加,心情差就减,一目了然。




只除了一次例外。


赵云澜上初中的某天,一个同学的数字消失了——不是变成零,而是真真切切地不见了。彼时赵云澜自己还是个中二期没过的孩子,没太当回事。


过了几天,就传来了那个孩子的死讯。他在暴雨中失足跌进了池塘,再也没上来。


赵云澜面对他哭得眼睛都肿了的父母——原来人的心情真的能跌到零——狠狠地攥紧了拳头。


如果他当时稍微留一下意,如果他陪他一起回家,是不是一切就有可能不同?




从那天起,赵云澜开始密切关注着所有人的心情。




03.


好在赵云澜到底不是柯南,他周围也没什么真正意义上的“人”,再死一次也挺不容易的。他每天过着撸猫抠脚吃棒棒糖的日子,倒也惬意。




这些在遇见沈巍那天戛然而止。


赵云澜今天仍然记得遇见沈巍的那天,对上的第一眼他就被吓得一悚——他看不见这个人的心情。


长这么大,他别的不敢夸,就是眼神贼好。




下楼的时候赵云澜心里转过无数个念头,汇总在一起就是——不能让他死。


不管是因为什么,不管是用什么方法。


也许是因为对那个逝去的同学的愧疚,也许是因为身为人民警 察的责任,也许是因为那张脸实在太对他的胃口了。




不过等到赵云澜下楼打了个照面,他奇妙地发现了不知何方神圣的这位先生,脑袋边上的数字又回来了。


不多不少,正好停留在50上。


...不仅如此,他还在撸大庆。


大庆竟然还没有一爪子挥上来。




我大概是疯了。赵云澜木木地想。


要不然就是见鬼了。




04.


“免贵姓沈,沈巍。”美人鬼展颜一笑。“在这里任教。”


若是别人,此时必有如沐春风之感,可他是透过现象看本质的赵云澜。


美人的心情,还停留在50上,也就是说,他的心情毫无波动,大概这笑容也不是发自真心,只是表面上的客套。




“沈巍,好名字。”赵云澜夸道,他注意到这位沈教授的嘴角微微上扬了扬,可心情值还是雷打不动的50。




赵云澜:……


一般人遇见夸奖,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总会有一丁点浮动,这是人的本能反应,瞒不住的。


可沈巍竟是停在50就不动了。也就是说,他心中无悲无喜,也无一丁点波澜。




赵云澜摸摸头。活久见啊。


怕不是心情值坏了。




好在他还记得自己的本职工作,于是掏了掏口袋,“这是我的名片,有空我们再聊。”


说罢礼节性地握了握手。


...然后赵云澜今天又遇见了第二件怪事。




美人握着他的手就不放了,心情值竟然还是50。


活见鬼了。




05.


对于赵云澜来说,沈巍是个谜团。


从他遇见沈巍的那天开始,他就天天遇见沈巍。很难说这是巧合,但若说不是又没有证据。




一成不变的是,沈巍的心情值永远都是50,不论是天台救人还是散步闲聊。赵云澜时常觉得心惊——若是心情值显示出了故障还好说,但若是人为控制...这该是多恐怖的一件事。




常年洞察人心的赵处长第一次看不透了。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沈巍进特调处审讯室的时候。




“我开门见山,就问你一个问题。”


“最近的连环案,还有之前的几起案子,和你有关系吗?”


赵云澜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审讯室回荡。


“没有。”沈巍说。他毫不犹豫,斩钉截铁中带着一丝...委屈?


赵云澜的直觉选择相信他。




“放人。”他站起来,却意外地瞥见沈巍脑袋边上的数字从50跳到了51,一瞬间又跳回50。


赵云澜惊了。




06.


他越来越好奇。


常言道好奇心害死猫,不过赵云澜自觉比大庆这个废物点心强不少,所以当发现沈巍和他住在一个小区的时候,他做了一个愚蠢的决定。


私闯民宅,变态行径。


赵云澜心中正义的一方略略感到了一丝羞愧,羞愧之后就毫无心理负担地左翻右翻。




好巧不巧,遇上了沈巍回来。


赵云澜和他家死猫急忙躲到一旁,暗中观察——




他发誓,沈巍知道他们来过。


沈巍笑了一下,然后在赵云澜惊恐的目光中,心情值从50跳到了51。


久久不动。




07.


赵云澜心中的卧槽没法和外人分享,差不多要把自己憋死了。


这沈教授到底什么意思?知道我偷偷上他家不生气反而很高兴?


即使是赵云澜这种习惯了不按常理出牌的人也觉得摸不着头脑。




不过很快,他就有了另一次亲密接触的机会。


不久的以后,赵处长将为这次公孔雀开屏般的英雄救美而感到害臊。不过此时,他志得意满。


因为沈巍的心情值从51跳到了52。他脸上带笑,眉眼弯弯,是个人都能看出他心情分外愉悦。




“走吧。”赵云澜差点醉在这笑容里,赶紧把自己拍醒。


“嗯。”




08.


直到赵云澜问出那句让他后悔万分的话,沈巍的心情值一直保持在52。


“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特调处来做顾问?用你对地星的了解来帮助我们。”赵云澜本以为这是一个水到渠成的问题,毕竟他们之前也算得上是合作无间。


“没有。”沈巍得拒绝快到不留余地。“我这个学期有很多课时,实在是分身乏术。”




同时他的心情又从52跌回50。


赵云澜瞬间慌了——他可是好不容易才让这位的心情值高一点,怎么也不能就这样付之东流。


东扯西扯,沈巍还是一脸严肃的帮他揉开淤青,赵云澜色令智昏,不打自招——


“诶,跟你说啊,你们家卧室有一个窗户,从那看出去,就是本市最大的资料储藏档案馆,那地儿,你肯定喜欢。”


 赵云澜刚出口就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可没想到沈巍又笑了,同时心情值回到了52。




赵云澜:......看他犯蠢很有意思吗?


教授心,海底针啊。




09.


赵云澜一度以为沈巍的心情值不会低于50。


直到他犯胃病蹲在路边被沈巍捡到的时候,即使痛得眼神都不太好了,还是清清楚楚地看见沈教授的心情从50一路跌到40。


...等站在他乱到人神共愤的房间里时,又一路跌到30。


赵云澜迷迷糊糊地想,以他对沈巍心情波动的估计,下一秒就该把他剐了。




可当他一觉醒过来的时候,不仅发现自己完好无损,房间还一尘不染,井井有条。


沈教授怕不是个田螺姑娘吧。赵云澜目瞪口呆 。




田螺姑娘坐在一旁,面沉似水,心情值已经变成了危险的红色。


他睡过去这段时间发生什么了?怎么就降到20了?




赵处长可看不得美人不开心,特别是这个始作俑者还是他自己。


“你说你这么好,要我怎么舍得放手啊。”赵云澜触发技能:甜言蜜语。




沈教授心情值瞬间暴涨10。




10.


后来,沈教授说他要出趟差,路遇被叮嘱不要出龙城但依然坚持加班的赵处长。




11.


沈巍是斩魂使。


确认这件事后赵云澜好好回想了一下自己过去所有愚蠢的试探,终于明白了斩魂使大人曾经的笑点何在。


他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沈巍身上的很多谜团得到了解释。比如他为什么对幽冥之事了解如此详细,为什么不愿意加入特调处,为什么桩桩件件,都与他有关系。


但这解释不了他的心情值。


自从知道沈巍是斩魂使以后,事态就如同脱缰的野马一样一发不可收拾。




即使是看着赵云澜坐他对面吃棒棒糖,沈巍的心情值都能蹭蹭蹭长到80。


目光灼灼像团火焰一样,赵云澜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进退维谷。




“咳。”赵处长又干了一件愚蠢的事情,他拿出一根棒棒糖,在斩魂使大人面前晃了晃,又无意识地舔了舔唇。


“吃吗?”




12.


斩魂使大人表示,不吃不是鬼族鬼。




13.


直到赵云澜拿回一切本该属于他的记忆之后,心疼姗姗来迟。


他总算明白了龙城初遇时小鬼王的心情值为何一直在固定在50了——沈巍对他的爱,当真如巍巍高山一般,可同时也压得他自己喘不过气。




喜欢是放肆,而爱是克制。这句颇为鸡汤的爱情箴言用在这里竟是契合万分。


想到这里,赵云澜心软得一塌糊涂。




14.


又过了很久,一切尘埃落定之后,赵云澜对沈巍说了有关心情值的事情。


“巍巍啊,”赵云澜漫不经心地躺在他的小床上享受假期的阳光,“当时见你的时候,为什么那一瞬间我看不见你的心情。”




赵云澜就是随口一问,也没指望他回答。


沈巍坐在他对面的办公桌上认真备课,闻言抬起头,推了推眼睛。




镜片折射了阳光,让他的眼睛变得亮晶晶的,有如碎钻一般。


他的心情值又往上跳了几点。




他说:


“可能是我遇到你时,心跳都漏了一拍。”




〖End〗

【巍澜】见鬼 〖一发完〗

给跪! ! !
如果不可以转  马上删!

叶落知秋:

甜饼,3k+
不甜不要钱
背景大概是原著和剧混杂
(即使是接受了地星海星这个设定,写出来还是觉得布星)


镇魂过于好磕了,简直每日欢乐源泉(ಡωಡ) 






01.


说到赵云澜,认识的人都要赞一句八面玲珑。




当然这个“认识”仅限于“认识但不熟识”。熟识赵云澜的各位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自然不会说他一句好话。


严正抗议自己和狗没有半毛钱关系的高贵物种大庆往沙发上一瘫,或者说,一摊——摊煎饼那种,不屑道:“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不愧是活了一万年的老猫,这句话高度概括了赵云澜同志的生活作风...咳,生活习性。




不管是正面还是负面评价,都不能否认赵处长窥探人心的本领,只要他想,保准把你说得又舒服,又熨帖,一腔热泪相逢恨晚,两袖春风桃花泛滥。




小郭曾经感慨,如果赵处长出一本«处世之道»,他还用不用拿这公务员的死工资都两说。




02.


赵云澜说,这是天赋。


特调处众人一起翻了个白眼——不愧是一家人,就是齐齐整整的。




赵云澜没说的是,这是字面意义上的天赋。


从他记事起,他就和别的小朋友不太一样。




他能看见别人的心情。


更准确的说,周围所有人的心情都具象化为一个亮闪闪的数字,悬浮在脑袋边上。心情好就加,心情差就减,一目了然。




只除了一次例外。


赵云澜上初中的某天,一个同学的数字消失了——不是变成零,而是真真切切地不见了。彼时赵云澜自己还是个中二期没过的孩子,没太当回事。


过了几天,就传来了那个孩子的死讯。他在暴雨中失足跌进了池塘,再也没上来。


赵云澜面对他哭得眼睛都肿了的父母——原来人的心情真的能跌到零——狠狠地攥紧了拳头。


如果他当时稍微留一下意,如果他陪他一起回家,是不是一切就有可能不同?




从那天起,赵云澜开始密切关注着所有人的心情。




03.


好在赵云澜到底不是柯南,他周围也没什么真正意义上的“人”,再死一次也挺不容易的。他每天过着撸猫抠脚吃棒棒糖的日子,倒也惬意。




这些在遇见沈巍那天戛然而止。


赵云澜今天仍然记得遇见沈巍的那天,对上的第一眼他就被吓得一悚——他看不见这个人的心情。


长这么大,他别的不敢夸,就是眼神贼好。




下楼的时候赵云澜心里转过无数个念头,汇总在一起就是——不能让他死。


不管是因为什么,不管是用什么方法。


也许是因为对那个逝去的同学的愧疚,也许是因为身为人民警 察的责任,也许是因为那张脸实在太对他的胃口了。




不过等到赵云澜下楼打了个照面,他奇妙地发现了不知何方神圣的这位先生,脑袋边上的数字又回来了。


不多不少,正好停留在50上。


...不仅如此,他还在撸大庆。


大庆竟然还没有一爪子挥上来。




我大概是疯了。赵云澜木木地想。


要不然就是见鬼了。




04.


“免贵姓沈,沈巍。”美人鬼展颜一笑。“在这里任教。”


若是别人,此时必有如沐春风之感,可他是透过现象看本质的赵云澜。


美人的心情,还停留在50上,也就是说,他的心情毫无波动,大概这笑容也不是发自真心,只是表面上的客套。




“沈巍,好名字。”赵云澜夸道,他注意到这位沈教授的嘴角微微上扬了扬,可心情值还是雷打不动的50。




赵云澜:……


一般人遇见夸奖,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总会有一丁点浮动,这是人的本能反应,瞒不住的。


可沈巍竟是停在50就不动了。也就是说,他心中无悲无喜,也无一丁点波澜。




赵云澜摸摸头。活久见啊。


怕不是心情值坏了。




好在他还记得自己的本职工作,于是掏了掏口袋,“这是我的名片,有空我们再聊。”


说罢礼节性地握了握手。


...然后赵云澜今天又遇见了第二件怪事。




美人握着他的手就不放了,心情值竟然还是50。


活见鬼了。




05.


对于赵云澜来说,沈巍是个谜团。


从他遇见沈巍的那天开始,他就天天遇见沈巍。很难说这是巧合,但若说不是又没有证据。




一成不变的是,沈巍的心情值永远都是50,不论是天台救人还是散步闲聊。赵云澜时常觉得心惊——若是心情值显示出了故障还好说,但若是人为控制...这该是多恐怖的一件事。




常年洞察人心的赵处长第一次看不透了。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沈巍进特调处审讯室的时候。




“我开门见山,就问你一个问题。”


“最近的连环案,还有之前的几起案子,和你有关系吗?”


赵云澜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审讯室回荡。


“没有。”沈巍说。他毫不犹豫,斩钉截铁中带着一丝...委屈?


赵云澜的直觉选择相信他。




“放人。”他站起来,却意外地瞥见沈巍脑袋边上的数字从50跳到了51,一瞬间又跳回50。


赵云澜惊了。




06.


他越来越好奇。


常言道好奇心害死猫,不过赵云澜自觉比大庆这个废物点心强不少,所以当发现沈巍和他住在一个小区的时候,他做了一个愚蠢的决定。


私闯民宅,变态行径。


赵云澜心中正义的一方略略感到了一丝羞愧,羞愧之后就毫无心理负担地左翻右翻。




好巧不巧,遇上了沈巍回来。


赵云澜和他家死猫急忙躲到一旁,暗中观察——




他发誓,沈巍知道他们来过。


沈巍笑了一下,然后在赵云澜惊恐的目光中,心情值从50跳到了51。


久久不动。




07.


赵云澜心中的卧槽没法和外人分享,差不多要把自己憋死了。


这沈教授到底什么意思?知道我偷偷上他家不生气反而很高兴?


即使是赵云澜这种习惯了不按常理出牌的人也觉得摸不着头脑。




不过很快,他就有了另一次亲密接触的机会。


不久的以后,赵处长将为这次公孔雀开屏般的英雄救美而感到害臊。不过此时,他志得意满。


因为沈巍的心情值从51跳到了52。他脸上带笑,眉眼弯弯,是个人都能看出他心情分外愉悦。




“走吧。”赵云澜差点醉在这笑容里,赶紧把自己拍醒。


“嗯。”




08.


直到赵云澜问出那句让他后悔万分的话,沈巍的心情值一直保持在52。


“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特调处来做顾问?用你对地星的了解来帮助我们。”赵云澜本以为这是一个水到渠成的问题,毕竟他们之前也算得上是合作无间。


“没有。”沈巍得拒绝快到不留余地。“我这个学期有很多课时,实在是分身乏术。”




同时他的心情又从52跌回50。


赵云澜瞬间慌了——他可是好不容易才让这位的心情值高一点,怎么也不能就这样付之东流。


东扯西扯,沈巍还是一脸严肃的帮他揉开淤青,赵云澜色令智昏,不打自招——


“诶,跟你说啊,你们家卧室有一个窗户,从那看出去,就是本市最大的资料储藏档案馆,那地儿,你肯定喜欢。”


 赵云澜刚出口就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可没想到沈巍又笑了,同时心情值回到了52。




赵云澜:......看他犯蠢很有意思吗?


教授心,海底针啊。




09.


赵云澜一度以为沈巍的心情值不会低于50。


直到他犯胃病蹲在路边被沈巍捡到的时候,即使痛得眼神都不太好了,还是清清楚楚地看见沈教授的心情从50一路跌到40。


...等站在他乱到人神共愤的房间里时,又一路跌到30。


赵云澜迷迷糊糊地想,以他对沈巍心情波动的估计,下一秒就该把他剐了。




可当他一觉醒过来的时候,不仅发现自己完好无损,房间还一尘不染,井井有条。


沈教授怕不是个田螺姑娘吧。赵云澜目瞪口呆 。




田螺姑娘坐在一旁,面沉似水,心情值已经变成了危险的红色。


他睡过去这段时间发生什么了?怎么就降到20了?




赵处长可看不得美人不开心,特别是这个始作俑者还是他自己。


“你说你这么好,要我怎么舍得放手啊。”赵云澜触发技能:甜言蜜语。




沈教授心情值瞬间暴涨10。




10.


后来,沈教授说他要出趟差,路遇被叮嘱不要出龙城但依然坚持加班的赵处长。




11.


沈巍是斩魂使。


确认这件事后赵云澜好好回想了一下自己过去所有愚蠢的试探,终于明白了斩魂使大人曾经的笑点何在。


他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沈巍身上的很多谜团得到了解释。比如他为什么对幽冥之事了解如此详细,为什么不愿意加入特调处,为什么桩桩件件,都与他有关系。


但这解释不了他的心情值。


自从知道沈巍是斩魂使以后,事态就如同脱缰的野马一样一发不可收拾。




即使是看着赵云澜坐他对面吃棒棒糖,沈巍的心情值都能蹭蹭蹭长到80。


目光灼灼像团火焰一样,赵云澜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进退维谷。




“咳。”赵处长又干了一件愚蠢的事情,他拿出一根棒棒糖,在斩魂使大人面前晃了晃,又无意识地舔了舔唇。


“吃吗?”




12.


斩魂使大人表示,不吃不是鬼族鬼。




13.


直到赵云澜拿回一切本该属于他的记忆之后,心疼姗姗来迟。


他总算明白了龙城初遇时小鬼王的心情值为何一直在固定在50了——沈巍对他的爱,当真如巍巍高山一般,可同时也压得他自己喘不过气。




喜欢是放肆,而爱是克制。这句颇为鸡汤的爱情箴言用在这里竟是契合万分。


想到这里,赵云澜心软得一塌糊涂。




14.


又过了很久,一切尘埃落定之后,赵云澜对沈巍说了有关心情值的事情。


“巍巍啊,”赵云澜漫不经心地躺在他的小床上享受假期的阳光,“当时见你的时候,为什么那一瞬间我看不见你的心情。”




赵云澜就是随口一问,也没指望他回答。


沈巍坐在他对面的办公桌上认真备课,闻言抬起头,推了推眼睛。




镜片折射了阳光,让他的眼睛变得亮晶晶的,有如碎钻一般。


他的心情值又往上跳了几点。




他说:


“可能是我遇到你时,心跳都漏了一拍。”




〖End〗

【巍澜】<蝴蝶> [1-9|Fin]

好棒啊啊啊啊
熬夜看完的  舒服!

Asa:

△主剧版衍生,未掉马设定


△原创案件,全文3w7


△我流悬疑+糖+帅气




  “那我就要翻过这绵延山脉,越过湍急溪水,踏遍山河寸土,多碰到一个是一个。”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在少年看愣了的目光里笑起来:“就是不知道,你可愿与我同行?”




01


  “呼吸频率25。”


  “心率127,血氧饱和度80,切开气管。”


  “联系手术室,准备麻醉。”


 


  “庄医生,你怎么还不走?”


   庄筱如从梦中醒来,听到同事喊了她一声才猛地回过神。她的一条腿坐得有些麻,揉了两下才扬起一张颇为疲惫的脸。


  “马上走了,手术怎么样?”


   同事的脸色也不太好看,黑眼圈伴随着下颚上长出来的胡茬,不过在听到问话之后,神情明显又暗下去几分。


   “父母稳定了,孩子的情况不太好。”


    庄筱揉着腿的手一顿,微微颤了一下。


  “严重多发伤并创伤性失性休克、急性闭合性颅脑损伤、颈6椎体骨折、颈髓损伤,这孩子才9岁,真是太可怜了,”同事叹了口气,拍了拍女医生的肩膀,“大家都尽力了,真到了那一步,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初夏的龙城还没正式迎来这一年的酷暑,夜晚的风拨动窗台的风铃发出细小而清脆的声音。同事的脚步声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庄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继而轻轻握起来。又一阵风过,风铃叮咚作响,将她额前的刘海吹散了。


   她闭上眼睛,窗外是稀稀疏疏的星光。


   “一定要没事啊……”


 


   赵云澜开着自己的宝贝牧马人杀到医院停车场的时候,刚巧接到一个电话。他瞟了一眼备注,眉心一蹙,按了静音扔进口袋里。


  “还愣着做什么,住院部五楼。”


   郭长城在小本子上工工整整写下“住院部五楼”几个字,一抬头发现领导没好气地看向自己,立马手脚并用从车上爬下来。不过一下车他就碰见一个正在哄孩子的母亲,旁边放着一辆婴儿车,地上还放了几个塑料袋。郭长城立马跑过去,将婴儿车和塑料袋拎到楼梯上面,在母亲的再三感谢中摆着手说没什么,结果一回头发现自家领导不见了。


   将近正午的医院,目光所及之处都是行色匆匆的人。有头上缠着绷带,哭红了眼睛的小男孩不情不愿被父母牵着走向急诊;有大概刚拔了牙,捂着半边脸的人口齿不清讲着电话;有上了年纪的老太太被子女推着去小花园散心;也有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边走边讨论病情。


   方才还哇哇直哭的小女孩不知怎么就被哄好了,咿咿呀呀向郭长城伸出胖成藕节的小胳膊。不过年轻人此刻没心思逗孩子,告别了母女二人,就朝写了“住院部”三个大字的楼冲了过去。


   这是一家比较老的医院,郭长城小时候就来过。那年他不过7、8岁,正是上房揭瓦调皮捣蛋的年纪。有一次他在小区院子里玩,看到地上有块西瓜皮就踢了一脚。结果瓜皮卡进了趾甲缝里,疼得他自此再也不敢脚贱。


   也不知是不是小时候的记忆太过深刻,如今十多年过去,他闻着这间医院的消毒水味还觉得腿脚发软。等电梯时旁边有个老大爷看他脸色不好,以为他身子虚,还特意给他让了位置,搞得一向乐于助人的小郭同志心里十分过意不去。


   等他到了五楼,挤过人群找到护士站,却发现领导没告诉他是哪个病房。小护士一脸狐疑看他,看得他脖子都红了。郭长城从口袋里摸出刚办了没多久的证件,摆在桌上,却无论如何学不来赵云澜每次亮身份时的潇洒。


  “刚、刚才我同事应该来过。”


   小护士这才想起来刚才确实有个穿着薄风衣牛仔裤,踩着一双浅色靴子的帅哥。那人将胳膊肘往护士站的台子上一撑,没什么逼人的气场,整个人松松垮垮的,但浑身上下该直的地方绝对不打弯。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在小护士眼前晃了晃,眼尾是勾着的,眼睛里却没什么不正经。


   小护士又仔细打量了一遍眼前这个紧张的年轻人,眼睁睁看他喉结滚动吞了一口唾沫,再次确认了他手里拿着的证件和记忆里的差不多,才用手指了一个方向:“倒数第二间,右手边的。


    郭长城道了声谢,将证件收好,心想一会儿见到领导肯定又要被骂磨叽。不过刚一转身就迎面撞上一个人,小郭同志心里一声“妈呀”,定睛一看发现自己撞到了一个陌生的姑娘。他嘴里说着“对不起对不起”蹲下来帮忙捡东西,抬眼间晃到那人胸口挂着的牌子:庄筱。


   低头写字的小护士闻声“哎呀”一声,放下笔跑过来帮忙。郭长城将几张纸递过去,收到小护士一个明显到不能再明显的嫌弃目光。


  “庄医生你没事吧?”


   小护士将女医生扶起来,郭长城这才发觉她的脸色不太好。不是气血不足或者过度劳累,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好像能从这个人的眼睛里,看到一种浓到化不开的悲伤。不过没等他想明白自己这时候该说点什么好,就听不远处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李局这说得是哪里的话,我怎么敢不接您的电话,刚才真的忙,我这工作性质您也知道。今天中午是真抹不开身,这会儿还在医院查案子呢,晚上我看情况吧。地址要不您发我一个?不是不给面子,哎呦,我怎么能不给老哥哥您面子。行行,我争取晚上过去。”


   郭长城畏手畏脚磨蹭到赵云澜身边,一个字不漏地听完了领导的电话,末了见他将手机塞回口袋里,满面春风登时化作薄霜。郭长城低下头,听到意料之中的吐槽。


  “我操,这帮人玩疯了吧。”


   赵云澜说这话的时候皱着眉,半靠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郭长城不敢抬头,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领导那双大长腿,以及崭新的靴子。特调处的人都说郭长城脑回路清奇,小郭同志并不觉得这是在挖苦他,反而觉得挺有道理,要不然他怎么能在这个时候想起林静之前说过的话:赵云澜家里有一个衣帽间,靴子能摆两面墙,特别骚包。


  “现场并没有黑能量残留,我已经去联系医院调走廊里的监控了,孩子陷入昏迷不过24个小时,我查一下最近有没有什么人接触他。”


   又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和回忆中感叹领导骚包的一模一样。郭长城茫然抬头,看到林静一脸正色地站在旁边汇报工作。赵云澜点点头,补充:“孩子的母亲是不是也没出院?她那边的监控也调出来看看,母亲就让祝红去陪着。以及通知老楚去盯一下孩子父亲最近几天的行踪,有什么情况可以先处理后报告。”


   林静“嗯”了一声,扫到赵云澜的新靴子,拍马屁:“这靴子新买的?”


   方才还一脸凝重的男人眉梢跳上一点喜色,转了一下脚踝:“帅吧。前几天我不是过生日嘛,沈教授送我的。不是我说,这大学教授就是有眼光。”


   郭长城如在梦里,根本没跟上领导转移话题的速度。不过林静在特调处的时间比他长,拍马屁的能力甩小郭同志几十条街。之前明明私下吐槽过人家骚包的科学宅男面不改色心不跳地阿谀奉承:“帅啊!”


   赵云澜的眼睛里这才浮出几分真情实感,一层淡淡附在瞳膜上的喜悦和自得,不过并没有停留多久又很快被他敛了去。郭长城再去看领导时,那人又恢复成了往日里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特调处处长。


  “行了,都干活去。我去找一下他们院长,了解了解情况。”


   林静应了一声,去给楚恕之打电话了。小郭同志站在原地,愣愣开口:“我、我干什么?”赵云澜闻声扫了他一眼,年轻人不自觉绷直了背,随即被领导一把搂住脖子。


  “组织要交给你一个极其重要的任务。”


   郭长城不由站得更直了,见赵云澜指了指旁边的病房。


  “这屋里躺着一个小男孩,9岁,昨天突然陷入昏迷,找不着原因。我们怀疑是地星人搞的鬼,从现在开始,你就守在这个病房里。你的电棒带着呢吧,一旦有什么情况就拿出来,别对着小男孩也别对着你自己,明白了?”


 


>>>




   沈巍晚上从学校回来时,在自家门口看到一团黑影。男人皱了一下眉,起初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直到走廊里的声控灯亮起来,在那团人影身上打上一层昏黄明灭的光。


   赵云澜在灯光下转醒,一抬头被光线晃了眼。他抬手遮在头顶上,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听见头顶上有人说:“你坐在我家门口做什么?”


   赵云澜撑起一只眼皮,勉力集中着被酒精冲得七零八落的注意力。视线里大夏天依旧将衬衣领带西装外套穿得纹丝不乱的俊朗男人正蹙着眉心看他,赵云澜组织了一下语言,道:“我家钥匙忘车里了。”


   沈巍那张精致的脸微微转动一个角度,静静等他下文。


  “手机也忘车里了。”赵云澜扶着墙试图站起来,脚下一软差点没坐回去,却被面前的人一把扶住。看起来斯斯文文的沈教授力气倒是不小,赵处长这会儿也不跟自己过意不去,借着他的力站了起来。他晚上被灌了不少酒,车是代驾开回来的,此时猛地站起来,觉得天旋地转的。沈巍又扶了他一把,拿出钥匙还不忘问:“你车钥匙呢?”


   赵云澜愣了两秒,在面前男人询问的目光中,摸了摸后腰,笑得挺尴尬。沈巍开门的手一顿,赵云澜取下钥匙准备下楼开车却被人一把带进屋里。


  “哎哎哎,沈教授你干什么。”


   沈巍将人拖进屋里,按到沙发上,才折身回去关门,还不忘反锁了一下。赵云澜大咧咧躺在沙发上,看着他这番举动挑了一下眉。大概是目光太过直白,方才还雷厉风行的沈教授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脱了外套挂起来,只留给他一个侧脸。


  “你躺着,我去倒杯蜂蜜水。”


   赵云澜其实头都要炸了,但极力维持着潇洒的姿态,特别爷们儿地应了声“好。”


 


   只是等沈巍端来了一杯温度适宜的蜂蜜水,却没看到预想之中昏睡过去的邻居。赵云澜打开电视,还从茶几上的曲奇盒子里拿出几块嚼着,一点也不把自己当外人。电视上是某场球赛的直播,说实话,赵云澜现在已经快看不清球在哪儿了,可看球的姿势保持得十分专业。


   沈巍将蜂蜜水放在他手边,看着桌子上掉的曲奇碎屑,意有所指地问:“晚上没吃饭?”


   赵云澜想到那帮灌他酒的人就没好气,接口:“沈教授你不混官场不知道,跟那帮人喝酒,那——”


   赵云澜说到这里陡然一顿,余光扫到沈巍冷下几分的脸,舌头一拐弯:“那必须山珍海味吃着啊,我就是看这饼干挺好吃,馋了,吃你几块饼干,不介意吧?”


   沈巍的目光从曲奇盒子转到赵云澜脸上,后者皮笑肉不笑扬起脸,把拿起的曲奇放回盒子里。沈巍这才笑了一下,垂下目光:“是吗。我原以为官场上喝酒都顾不上吃饭的,我家还有点东西可以垫肚子,不过既然吃过了那就算了。”说罢还将蜂蜜水往那人手边推了推。


   赵云澜心里恨不得骂娘,面上还是保持这一副君子姿态,只是论八风不动又有谁能比得过沈巍。赵处长不消片刻败下阵来,咳嗽一声,灰溜溜地说:


  “那什么,你家有泡面吗?”


 


   赵云澜杵在厨房门口,看卷起袖子的沈教授从冰箱里取出两颗小青菜。男人衬衣的领口打理得服帖而规整,袖口卷起来的高度甚至都相差不了几分。他领口别着两只领撑,露出浅金色的一个角。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人洗青菜也能洗得这么赏心悦目,赵云澜在心底感叹,却不忘表示:“不是,就煮个面而已,没必要这么麻烦。”


   只是这话似乎没传到沈教授耳朵里,因为下一秒他又从冰箱里拿了两只西红柿出来。


   赵云澜:“……”


   等一碗面端上桌时,赵云澜的酒其实已经醒了不少,他先是愧疚了几秒,客气道:“不好意思啊。”不过几筷子下去他的感谢就变成了赞美:“沈教授这手艺好啊”、“这搞得我都想来你家蹭饭了”、“你怎么能单身到三十多岁,现在小姑娘最吃这一套了。”


   沈巍任由他说着,并不接话,又给他倒了一杯蜂蜜水。赵云澜吃饭速度相当快,吃完有些意犹未尽:“不混官场也好,有些人表面上看着对谁都好,暗地里阴着呢。我今天在医院接了他们好几个电话,我是真不想去,可是没办法啊。”


   他仰头喝了一口蜂蜜水,却听沉默了一晚上的沈巍忽然问:


  “你去医院做什么?”




02


   郭长城困得眼睛都要睁不开了,但他知道,自己绝对不能睡。9岁的小男孩躺在单人病床上,安静得仿佛睡着了一样。他身上插着复杂的仪器,旁边的屏幕记录着各项生命体征。数字并没有明显变化,甚至正常得不像一个躺在这里的人应该有的。


   郭长城打了个哈欠,掐了自己一把。小男孩的奶奶刚离开不久,他今天守了一天,和老人断断续续聊了聊,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两个月前小男孩和父母出了车祸,一家三口连夜被送进了医院。经过医生的抢救,父母没什么大碍,但小孩留下了病根。他会时不时昏睡过去,反反复复,大夫给他做了全套检查,却始终找不到病因。直到昨天他昏过去就再也没醒过来,医院实在没办法了才找来了特调处。


   小男孩的奶奶在和他说这些时偷偷抹着眼泪,郭长城看在眼里却不知怎么安慰她。老人被他劝回去休息,他自己则主动要求留下来陪护。现在眼瞅着时间要超过12点,郭长城又狠狠掐了自己一下,今天晚上说什么也不能睡,这可是组织交给我的极其重要的任务。


   窗外有窸窸窣窣的虫鸣,仿佛大自然奏出一段催人昏昏欲睡的曲调。郭长城怕晚上的风太凉吹到小男孩,就起身关了窗子。只是在他的手指碰到窗户的一刻,外面的风好像戛然而止,虫鸣蓦地远去。郭长城将窗帘拉好,揉着眼睛转身,却在回过头的瞬间差点没叫出声来。


   方才还躺在床上的小男孩不知何时坐在了床沿上,他手里抱着一只小一号的篮球,两条腿有节奏地晃着。他的皮肤很白,但气色不差,甚至在察觉到郭长城惊愕看他时还抬头笑了一下,露出一只酒窝。


   郭长城下意识去找外套口袋里的电棒,但电光石火间想起领导交代的话:别对着小男孩也别对着你自己,明白了?


   如果此时赵云澜在场,大概会再一次被他的脑子不转弯气到没脾气,可事实上他的火爆领导不在。郭长城觉得腿都要软了,却硬生生把电棒放了回去。他哆哆嗦嗦地开口,抖出一连串的“你你你你你”。


   小男孩像是没发现他的紧张,将球抛起来又接住,问:“大哥哥你喜欢打篮球吗?”


   郭长城在一个9岁孩子面前抖得不成样子,他想给领导打电话,却发现手机被自己放在床边。小男孩没听到回话,有点失望,可很快打起精神,自顾自说着:“我喜欢,我每天都会喝牛奶,再长高一些,以后就可以去NBA打球了!”


   小男孩又抛了一下球,这次却没接住,小篮球掉在地上弹了两下向郭长城的方向滚去。篮球碰到裤脚时郭长城整个人都僵硬了,好在隔着裤子布料并没有感觉出什么不同。小男孩眼巴巴看他:“大哥哥能帮我捡一下吗?”


   他的目光清澈,眼眸乌黑。郭长城清奇的脑回路不由想起恐怖故事里,那些趁人一低头就露出真实面目的怪物。他咽了一口唾沫,知道现在的情况非常诡异,他绝对不可以答应对方的要求。可天生柔软的内心终究抵挡不过少年饱含期待的目光,他一边默念“别找上我别找上我”一边颤抖着手抱起篮球。


   手心接触橡胶的顷刻郭长城缩着肩膀闭上眼睛,但周遭的空气并没有什么变化。他睁开一条眼缝,发现手里抱着的确实是普通的球,紧张的心这才落了一半。不过等他再抬头时,却骇然大叫一声:“妈呀!”


   方才被他关上窗户不知何时打开了,有夜风卷起白色的窗帘,伴随着龙城初夏很少见的雨,唰唰吹进来。月光倾泻在雪白的被单上,方才还坐在这里的少年早已没了踪影。


   郭长城还没来得及找他的电棒,忽然觉得手里一轻,橡胶质感顿时化作一阵青烟,而后凝聚成一个模糊的形态。有莹莹透亮的蓝色碎屑升起,在他手心凝出一个翅膀的模样,而后仿佛有骨骼一寸寸成型,在窗外吹来的暴雨中一点点张开。


   一道惊雷劈下,照亮了整个屋子,郭长城抬头挡着刺眼的光线,却在滚滚雷声里听到翅膀挥动的声音。


   他的视野登时被闪着光的蓝色占据,然而在下一秒头顶猛地一痛。


   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夹杂着更加熟悉的暴怒。


  “郭长城,我让你守着病人,你倒是睡得很香啊!”


 


>>>




   郭长城睁开眼睛,看到的是赵云澜那张写满了“老子现在很不爽”的脸,脑回路清奇的小郭同志竟然一时开了小差:原来领导生气的时候这么帅的。


   穿着背带裤的老猫咳嗽一声,郭长城这才回过神,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原本没打算睡着的。”


   一身黑衣服的楚恕之淡淡开了口,顺便给他解了围:“我让傀儡跟了他父亲一个晚上,他除了来医院看看老婆孩子就回家了,没有什么异常表现。”


   林静将他的电脑屏幕一转,对众人道:“监控我查过了,因为是单人病房,最近进出的除了医生护士就是他们家人。窗户外面有没有人进来我不知道,不过也和医院打过招呼了,一会儿结出来看看。”


   祝红打了个哈欠:“这家人的背景我也查过了,特别普通的一家人,平时不和别人结怨,谁知道为什么会被人针对?”


   楚恕之沉吟:“就算针对也不可能对一个孩子动手。”


   林静接过话:“你说有人无差别攻击?可他是图什么呢?”


   郭长城这才站起身去看不远处的病床,9岁的小男孩依旧安安静静躺在那里。孩子的奶奶给他擦了擦身体,又抹了一次眼泪,看得郭长城一阵心酸。他不由想起昨天夜里的梦中,小男孩神采飞扬地对他说长高了就能去打篮球了。他的目光无意中落到病床旁边的小桌子上,那里放着一只保温杯,杯子上还挂了一只篮球挂件。郭长城心里一动,不过还没琢磨出什么问题,就听有人轻轻敲了几下门。


   众人循声望去,赵云澜眉梢一挑:“你怎么来了。”


 


   沈巍先是抱歉地看了一眼陪护的老人,继而朝赵云澜使了一个颜色,后者当即心领神会,跟着他出了门。两人在走廊里的椅子上坐下,沈巍从包里拿出一叠文件递过去,赵云澜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接过来。


  “你昨天和我说这个孩子的各项生命体征并没有问题,而且你们监测不到现场残留的黑能量。”赵云澜这才发觉他眼底有淡淡的倦色,昨晚上喝高的人立刻后悔“我怎么那么嘴贱,把他卷进来干什么”,但目光飞速掠过文字就再也转不开了。


   沈巍似是无意扫了他一眼,推了一下眼镜,道:“我晚上查了一些资料,不知可信度有多少,姑且是个思路。”


  “不论是地星人还是亚兽族人,通过异能对他者的干涉必定伴随着能量波动,”赵云澜照着资料上的文字念,“比如老楚释放傀儡的时候,傀儡人的攻击其实是一种能量的转移。”


   沈巍点了一下头,又道:“你可以在傀儡发动攻击时监测到周围的能量波动,但傀儡消失之后,这种波动就消失了。或者你可能在现场找到其他痕迹,不过这些痕迹是楚先生留下的,而不是发动傀儡过程中留下的。”


   赵云澜眯起眼睛,手指抚摸过印着油墨的纸页:“你什么意思?”


  “傀儡造成的伤口可以留下很长时间,但傀儡攻击的过程是短暂的,”沈巍替赵云澜翻了一页,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表格,“我简单查了一下,根据现有资料显示,如果想让一个人保持受到控制的状态,那么就一定需要持续注入能量。然而又有谁能在你们的重重监视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动手?如果我没猜错,林先生大概在这间病房里布置了监测设备,如果有新的能量波动,你们一定会有所察觉。”


     赵云澜从口袋里摸出一支棒棒糖,丝毫不介意被人隐晦地点出“你把小郭放在这里就是一个幌子”这个事实。他拨开糖纸,身子前倾将胳膊肘撑在大腿上,目光在扫过一行行文字,末了将材料合起来,微微侧过脸:“所以沈教授的意思是?”


   消毒水的气味窜入鼻腔,走廊里是来来往往的病人家属以及脚步匆匆的护士。沈巍今天没课,穿着休闲衬衣,但领口袖口依然收拾得精致。赵云澜舌头一卷,将棒棒糖从左侧挪到右边。面前如从画卷中走出来的男人只是眨了一下眼睛,迎上对方略显锋利的目光。


 “要么是这个孩子在不被外力干扰的情况下依然保持昏迷的状态。”


 “要么是他已经死了,只是身体还活着。”




03


   郭长城买了一瓶矿泉水,垂着脑袋向病房走去,心里不住自责:我怎么就能睡着呢,领导好不容易交给我一项艰巨的任务,我又给搞砸了。


   他顺着墙角走向倒数第二间病房,发现门开着。年轻人心里一道警铃拉响,二话不说冲了进去,还不忘哆嗦着示威:“谁谁谁在里面!”


   一个中年女人正坐在病床上吃老公递过来的水果,闻声抬起头。郭长城这才发现眼前都是陌生人,在女人发飙之前慌忙退了两步,看病房门上的号码。


  “对不起对不起我走错了!!!”


   郭长城连声道歉,被中年男人数落了一顿,愈发垂头丧气了。他心说自己大概是真的蠢,楼层都能搞错。可就在他退出病房没走出两步时,忽然听见隔壁病房传来女孩的哭声。


  “——我都现在这个样子了还住什么院!”


  “琦琦你别这样……”


   隔壁病房的门是虚掩的,郭长城透过门缝看到一个女人的背影,似乎在哭泣,肩膀不住耸动。她旁边的病床上躺着一个人,如果不是听见声音,他大概还发现不了,因为被子隆起的弧度实在不明显。


   郭长城这次学聪明了,只瞄了一眼就低着头向电梯间都去。如果他那时能预知后来发生的事情,大概死也要冲进病房,可彼时的年轻人什么都不知道,他仰头看着电梯一层层升上来,头也不回地迈了进去。


 


   祝红接过赵云澜递过来的材料,抿着唇不说话。林静凑过来瞧一眼,感叹一声:“这都是沈教授搞到的?”


   楚恕之闭目养神,并不接腔。赵云澜躺在临时借来的休息室的沙发上,一双长腿架在桌子上,晃了晃:“厉害吧。”


   祝红将材料放下,咬着牙说:“也太厉害了。”


   林静拿起材料翻了翻,咋舌:“不过这说得也有道理,你们想,咱们之前能感受到地星人是因为他施放了异能,他们要是老实巴交混在人群里,还真不好找。”


   大庆嫌弃赵云澜占据了唯一的沙发,变成黑猫跳上去团成一团:“重点是为什么一个大学教授能搞到这些东西好吗?那个表格里的案例有一些我都不知道。”


   赵云澜仰面看着天花板,叼着棒棒糖:“沈巍的事情以后再说,咱们先把这次的案子解决了。”


   祝红拿了片薯片放嘴里,嚼得一点也不淑女:“这么大一个隐患放在身边,你就一点不担心?”


   黑猫换了个姿势,团得更舒服了一点:“老赵才不担心,人家沈教授说什么他就信——哎我去你别推我啊。”


   赵云澜将腿收回来,坐直了,神色正经起来:“这次最令我们搞不懂的其实是那个人的目的,如果沈巍说得没错,那么这个人将小男孩弄到不死不活的状态,对他自己有什么好处?”


   郭长城缩在一旁一直没敢吭声,听到这里才低如蚊呐地开口:“为什么非得是那个孩子呢?他还那么小。”


   祝红又塞了一片薯片,凉凉说:“这天底下无辜的受害人太多了,与其想他们为什么会被盯上,不如多抓几个犯罪的。”


   郭长城还想说什么,一抬头撞上祝红的目光,立刻怂了。赵云澜没心情听他们瞎扯,伸了个懒腰:“行了,你们几个也累了,老楚的傀儡别收,林静多布置几层感应网,今天晚上大家都回去,我留下。”


   郭长城想到病床上的孩子,心里不住泛酸,但思及自己的能力,又觉得领导安排得对。就在他被这种心思折磨得坐立不安时,休息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沈巍拿了几只塑料袋站在门口,见众人抬头,笑了一下:“大家晚上还没来得及吃饭吧,我带了点东西过来。”


 


>>>




   大庆蹭着男人的裤脚,叫得要多谄媚有多谄媚。沈巍俯下身,温柔地摸了摸它的脑袋。他从塑料袋里找出一个小盒子,盒子里放了几只炸好的小鱼干。林静小声吐槽:“也不知道是谁刚才还在说风凉话。”赵云澜咳嗽一声,扬起一张笑脸,走过去。


  “又麻烦沈教授了,这热情的,我心里过意不去啊。”


   小郭接过塑料袋,觉得沈巍隔了镜片看他一眼就将他这几日的不顺心通通扫干净。他将袋子放在桌子上,一打开感到更加温暖了:六菜一汤,荤素搭配,还有一盒果盘。


   赵云澜一把揽过沈巍的肩膀,招呼他:“沈老师自己吃了吗?没吃一起啊,这么多菜,太破费了。改天我一定请你吃顿好的,龙城所有饭店,随便选。”


   埋头吃鱼干的黑猫心里冷哼:这人跟别人这么说大概是客气,可面对沈巍,赵云澜绝对舍得花钱。不过这话它只敢在心里说,毕竟小鱼干炸得不错,嗯,还特意交待厨师没放盐。


   祝红刚拿起筷子,见赵云澜连拖带拽将沈巍拉过来,又将筷子放了回去。她见惯了那人平日左右逢源的样子,偶尔流露一点真心,心里就说不出什么滋味。然而沈巍只是时机正好递上来一只打包盒,语气淡淡的:“这份是单独给你的。”


   众人闻言纷纷放下筷子,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饶是一颗心生了九个窍的镇魂令主一时也被惊到了,不过他心思转得快,接了饭盒不忘打趣:“沈教授这不是打算下次狠狠吃我一顿吧,咱们什么关系,千万别和我客气。哎,你们也别愣着啊,吃饭,这不仅仅是一桌子菜,这是沈教授的热情,是高级知识分子对咱们特调处的支持。”


   只是等赵云澜随手掀开盖子,准备轻描淡写划过这一笔时,他又愣了。林静刚夹起一块红烧肉,没嚼两口看见自家领导面前的饭盒,没忍住笑出声来。郭长城茫然抬头,瞄了一眼绿油油的食物,惊叹:“这么健康啊。”


   祝红瞅着赵云澜手里水煮各种青菜,心情突然好了不少:“‘这是沈教授的热情,是高级知识分子对咱们特调处的支持’,有人得以身作则吧,大家快吃,别浪费了。”


   赵云澜神情微妙地看向旁边的英俊男人,沈巍回他一个极具教养且真诚的眼神:“你平日应酬不少,多吃些蔬菜对身体有好处。”


   要是换个人和赵云澜说这些话,他保证能巧舌如簧把人怼得哑口无言,可面前的偏偏是沈巍。他们两个身量相当,沈巍看人时总有股说不出的谦逊。赵云澜看着那人一点瑕疵都找不到的脸,硬生生把一肚子话憋了回去。


   大庆将头埋进小鱼干里,心里感慨:厉害,真是太厉害了。


 


   等众人吃饱喝足,天色早已暗下来。沈巍第二天还有课,将餐盒收拾了一下就准备回去。吃了一肚子青菜的赵云澜脸都要吃绿了,可还是坚持要送沈教授回家。祝红不想见他们拉拉扯扯,冷着脸打车走了。郭长城在领导即将出门时,不知从哪里鼓起的勇气,忽然说:“要、要不,今天晚上还是我去守着吧。”


   赵云澜脚步一顿,郭长城的勇气又打了退堂鼓。然而这个足够善良的年轻人却顶住了领导质疑的目光,说话都是抖的:“那个孩子……实在是太可怜了。”


   赵云澜盯着他多看了两眼,就连大庆都觉得小郭真是可怜。沈巍不动声色打量着两人,刚打算开口,就听赵云澜爽快地答应下来:“行啊,组织再信任你一次。”


   面前年轻人的的眼睛登时亮了起来。沈巍见他一溜烟冲出休息室,随即被赵云澜揽过肩膀:“走了。”


   大庆作为一只情商极高的猫,十分有眼色地没跟赵云澜一起回去。此时早过了晚高峰,一路上也没什么人。沈巍一言不发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看赵云澜有意无意地秀车技。一直开到了小区里,赵云澜才开口:“这两天真是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


   沈巍并不觉得这是两个住对门的人应该说的话,手放在安全带上又收了回来:“你不回家?”


   赵云澜笑了笑,一手搭在方向盘上,扭过头看对方:“我得去医院守着。”


   沈巍见他眼下一片乌青,下颌的胡茬也没来得及修,说:“既然你不相信他,又何必让他去?”


   赵云澜“啧啧”两声,戴着半指手套的手有节奏地敲在方向盘上:“小郭这孩子心眼好,年纪也小,这两天净受打击了,我得给他点肯定不是?再说了,我不是不相信他。”


   小区的灯光不算太亮,赵云澜停车时关了车灯。沈巍静静坐在一旁听他说话,却没想那人说到这里突然凑了过来。空气流动带来微弱的风,扫在沈巍脸侧,他那双仿佛天生描了墨的眼睫颤了一下,眉心几不可见蹙起一个弧度。黑暗里,赵云澜带着手套的手指摸上安全带的锁,“咔嚓”一声解开了。沈巍总觉得这人压了嗓子,声音比平时更沉了:“我是不放心。”


   而后车门被拉开,赵云澜又坐回了他的驾驶席,车灯在这一刻亮起,在男人脸上打下一道光影。沈巍再去看他时,那人又是一副嬉笑模样,一双眼睛亮如点漆:“不过沈教授又不是小孩子,早点回去,别让我不放心你。”




04


   那是一片金色的麦田,天空干净得如同纯色的画布,偶尔飘过几片形状不规整的云彩。远处的云低得几乎要和金色连成一片,一阵风过,在麦田间吹出起伏不定的波浪。


   一个女孩站在麦田间,穿着吊带连衣裙。女孩很瘦,瘦到仿佛再来一阵风就能将她吹走。她面前摆了一个画架,旁边放着颜料。她并没有拿画笔,而是伸出几乎只剩骨头的手指,用指尖抹上一抹明黄色。


   空气在这一刻发生微妙的变化,有泛着光的莹蓝色粒子凭空出现在她指尖。女孩颤巍巍抬起手,看到光斑融合再重组,而后化作一双翅膀。


   麦浪于这个顷刻静止,流云再也幻化不出新的模样。世界安静到只能听见女孩微弱的呼吸,她将手指伸向画布,一个简单的动作却几乎耗尽所有力气。明黄晕开的瞬间,莹蓝色的翅膀霍然张开——


 


   郭长城是被拽着领子勒醒的。


   他的视线还没聚焦,脑子里先是一道警铃:完蛋,我又睡着了。他条件反射缩起脖子等待领导的暴怒,然而耳朵里听到的却是另一个声音。


   楚恕之嗓音冷到极点:“还睡。”


   郭长城紧张兮兮掀开眼皮,还没看清楚面前的人就被拉着领子往前带了两步。楚恕之将他拖到门口才甩开他:“昨天晚上又出事了。”


   郭长城头脑尚不清醒,闻言慌忙跟上,一着急结巴起来:“谁、谁、谁出事?对、对、对不起,我不应该——”


   “闭嘴。”楚恕之被他嚷嚷得心烦,吼了他一句,后者当即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喘。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楼梯间,爬了几层楼,期间郭长城一直自责,不是因为自己即将被领导痛骂一顿,而是因为又有人出事了。


   然而出楼梯间时,他忽然觉得这一层有点眼熟。直到一个中年男人买了早饭从他身边经过,年轻人恍然大悟:这不是我昨天走错的那一层楼吗?


   不远处的病房里传来哭声,门口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医院的保安来了不少,试图将看热闹的群众拦在外面。楚恕之面如寒霜,只要往那儿一站就有人乖乖让出道来。郭长城跟在他后面,挤进病房里,迎面看见赵云澜眉头紧锁杵在墙边。


   赵云澜还是穿着昨天那套衣服,头发被他自己揉得有些乱。不知是不是昨晚没睡好,眼皮皱成了三层。病床上躺着一个年轻女孩,床边瘫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怀里抱着一叠东西。祝红轻轻揽着女人肩膀,旁边林静操作着他的仪器,不过很快就收了手,回头朝赵云澜使了一个眼色。


   后者闭了一下眼睛,随即睁开,大刀阔斧坐到中年女人对面,尽量放平了声音问:“昨天晚上你确定没发生什么不太寻常的事情?”


   中年女人的眼角挂着泪,不知哭了多长时间。她的目光有些呆滞,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没有。我大概11点半的时候还和琦琦说过话,之后她就睡下了,然后,然后她就……”


   女人的眼泪又滚了几颗下来,祝红递上纸巾,对方却没有接。


   “我就不应该睡,我要是不睡着,琦琦她也……”


   赵云澜生平最见不得女人哭,撑着膝盖站起来,给林静比了个手势。后者会意靠近了些,赵云澜低声吩咐:“这边的监控也调出来,近距离接触作案的可能性非常大。如果说上次是咱们没防备,那我昨天晚上可就在几层楼下守着,你的感应网也没捕捉到信号。操,敢在老子眼皮子底下动手,胆子不小。”


   “琦琦的身体状况确实不好,她最近精神状态也不太稳定……可、可这也太突然了,我就少看了她一晚上……”


   女人哭得愈发凄苦,郭长城看在眼里,心里又酸又涩。虽然她不认识这个女孩,甚至不知道她得了什么病,但看到她躺在那里的样子,他就知道,又有一个人和那个小男孩一样了。


   明明他守在这里,却什么也做不了。


   一种自责与无力在年轻人心底成型,他看向和林静、楚恕之交代任务的赵云澜,又看向拿出了两百分耐心去安慰中年女人的祝红。所有人都有自己的任务,所有人都在努力完成自己的任务,唯独自己一事无成,还总是拖大家的后腿。


   郭长城四处看了一圈,最终将视线落在痛哭的母亲身上,不过只一眼就愣住了。


   赵云澜拍了拍林静的肩膀,示意他可以去干活了,却突然听见特掉处最不让他省心的小孩大叫一声。


   郭长城几步跑到中年女人面前,颤抖着手指着她怀里被眼泪打湿的一张画纸。


  “这是哪里来的!我见过!”


   众人心里皆是一惊,当即转头去看。


   一张纸上用铅笔画着一对翅膀,笔触并不细密,线条甚至歪歪扭扭的。


   赵云澜眯起眼睛,心里略微诧异。


   那是,一只蝴蝶?


 


>>>




  “女孩母亲说,这是女孩几天前画的,算是留下来的最后一张画了。她本身就是学画画的,从小很有天赋,可惜患有先天性糖尿病,肾功能衰竭,右手深部感染,一直在做透析,前几天医生说她的右手保不住了,要截肢。”


   祝红将手机里拍到的照片传到林静的全息模拟屏幕上,休息室拉着窗帘,也没开灯。众人屏息看着屏幕上的蝴蝶,赵云澜用脚尖踢了一下郭长城的鞋子,问:“你在哪儿看到过?”


   郭长城发觉众人齐刷刷看他,咽了口唾沫,说实话:“梦、梦里。”


   赵云澜:“……”


   楚恕之难得在开会的时候发火,他一把抓起郭长城的领口,差点没把他提起来:“你小子本事不小啊,出任务的时候睡觉不说,还做起梦了。”


   郭长城被勒得呼吸困难,挣扎道:“……我、我确实梦见过,我还梦见过那个小男孩,他还问我喜欢不喜欢打篮球。”


   楚恕之被他气笑了,只是那张冷冰冰的脸配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实在是说不出的诡异。然而赵云澜又在这时候开口:“老楚你放开他。”


   楚恕之不明所以,却也照做了。郭长城扯着领口,猛吸几口气,不料下一秒又被领导揽着脖子拽过去。


  “仔细和我说说,你都梦见什么了。”


   林静有些听不下去了,插嘴:“梦里的东西也能当真啊?这也太不讲科学了。”


  “梦其实是一种高频率脑电活动,一般来说,当睡着的人处于快速眼动期时,便可以判定他在做梦,这一期间大脑后皮质区的低频活动会有所下降,”有人推门而入,带着几缕微薄的光走进这间昏暗的屋子,男人穿着笔挺的西装,领口挂了一只领针,面容俊朗,“但有一种亚兽族人可以用特殊频率的波干涉其他人的脑电活动。”


   赵云澜讳莫如深抬起眼睛,沈巍将一张纸放在桌子上,转了个方向推向众人。


   两道声音分毫不差地响起。


  “蝴蝶。”


 


  “不可能,”祝红觉得沈巍大概是她命里的克星,反正每次见他都不爽,“亚兽族人施放异能时也会产生能量波动,更何况我不认为梦境干涉能持续这么长时间。”


  “这也是我非常好奇的地方,”沈巍又推了一下眼镜,眼尾弯起弧度,对谁都是一副好脾气的样子,“不过当务之急是找到这个人,以免他再次采取行动。”


   林静敲着电脑:“所以又回到最开始的话题了,这个人行动的目的是什么?这两个人完全没交集。”


   赵云澜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沉声道:“那个小男孩陷入昏迷之前是什么情况?”


   郭长城掏出小本子,向前翻了几页:“严重多发伤并创伤性失性休克、急性闭合性颅脑损伤、颈6椎体骨折、颈髓损伤。”他其实不太懂这些文字意味着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写下来的字是不是医学上专用的那几个,但在所有纷繁复杂的线索中,心思淳朴的年轻人只抓住了一条,他甚至顾不上害怕领导的威压,抓着他的袖子:“所以说,这两个人其实还没有死是吗?”


   郭长城的手劲不小,有一个瞬间赵云澜几乎从他眼睛里看到了化出实体形态的期望。究竟是怎样一个纯粹的人才能挂怀陌生人的生死到这个程度,平日里巧舌如簧的男人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说些什么。


  “死了。”又一道声音时机正好响起,赵云澜明显感觉到抓着自己的手一抖。他觉得沈教授这时有些不太近人情,不过男人只是透过镜片看向脸上写满失望的郭长城。


  “如果他们不能醒过来,那么在陷入昏睡状态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


   宛若静止的空气里,眉眼如画的男人轻轻垂下眼睫,语气随即缓和了一些:“但倘若他们还有一丝清醒的可能,我们就决不能袖手旁观。”


   郭长城的心一下子又被提起来,眼睛里的绝望化开露出一星半点的期待。他狠狠点了点头,赵云澜“嘎嘣”一声咬碎了棒棒糖,手一挥:“你们去查一下这间医院里还有哪些重病的患者,林静把这几天的监控交给我。哎,沈教授你今天不是还有课吗?这也太支持我们工作了。”


   沈巍依旧笑得斯斯文文的:“十多点的课,我这就回去。毕竟这边出了案子,我也不放心。”


   赵云澜拖长了调子“哦”了一声,不过众人并不知道这句“不放心”是他故意学某人昨天晚上说的。


  “行了,干活了干活了。沈教授路上小心,我就不送你了。”


   沈巍应了一声,转身跟众人一道出了门,却没看到赵云澜盯着他的背影倏然眯起眼睛。




05


   大庆将一份从医院食堂买来的盒饭放在赵云澜手边,后者含含糊糊道了声谢,继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的监视屏幕。桌上放了两罐空了的黑咖啡,赵云澜伸手去拿第三罐,却被大庆拍了一下手背。


  “还喝,你多长时间没睡过觉了?”


   赵云澜敷衍地笑笑,从猫爪子下面拿过咖啡,单手打开,仰头灌了两口。


  “这不是情况特殊。”


  “我说你到底在看什么?这段视频林静不是看过好多遍了,”大庆好奇地靠过去,发现赵云澜的屏幕上其实开了两个监控,他仔细瞅了瞅,奇道,“这不是好几天前的吗?女孩昨天晚上11点还和她妈妈说话,你看前几天的有什么用。”


   赵云澜伸出一根手指,讳莫如深地晃了晃:“你就不懂了吧。”


  “领导怀疑存在时间差,”林静盘着腿坐在椅子上噼里啪啦打字,“也就是说,受害者陷入昏迷的时间和作案人接近他的时间是不一致的。”


   赵云澜遥遥说了句“就你话多”,然后指了指屏幕:“如果沈教授说得没错,蝴蝶可以干涉人的梦境,那么他确实可以在接触受害者时施放特定频率的波。”


  “但真正的干扰可以是在受害者睡着之后才完成的!”大庆像是想明白了什么,点头,“哎,那你们说,如果作案人很早之前就接触过他们,给过暗示,那为什么这两个人当时并没有陷入昏迷。”


  “小郭啊,当初医生是怎么描述小男孩病症的,来复述一遍。”赵云澜又灌了口咖啡,苦得直皱眉,对埋头查病例的郭长城吩咐。


   后者当即拿出小本子,匆匆翻了几页:“时不时昏睡过去,反反复复,做了全套检查,却始终找不到病因。”


   大庆见赵云澜喝黑咖啡跟喝水似的,皱着眉将买来的盒饭往他手边推了推:“就是说,很有可能那个时候他们已经接触过了。可我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会存在这个时间差。”


  “有两种可能,”赵云澜从饭盒里挑了一只包子,咬了一口发现比沈巍之前给他煮的面差远了,“一是这种干涉需要一个过程,就比如蝴蝶破茧,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另一个是受害者其实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对这种干涉作出回应,甚至可以说,是抵抗。”


   大庆摸了摸下巴,想起自己变成人形之后是没有胡子的,又收回手:“那我就更不明白这个作案人在想些什么了。”


   赵云澜三两口吃下一个包子,又缩回去看监控:“当然,这是沈教授说得没错的前提下。”


   休息室的门被推开,祝红踩着高跟鞋走进来,在赵云澜面前甩下一打材料:“沈教授沈教授,就知道沈教授。这是目前重症患者的名单,赵云澜我先和你说清楚,咱们处就这么几个人,你不会指望我们挨个去保护吧。”


   郭长城立刻表示:“我可以去。”结果被祝红瞪了一眼。


   赵云澜接过材料,将面前的电脑屏幕一转:“我看了最近两个月的监控,有五个人和这两位受害者都有过接触,林静说得没错,除了医生就是护士。我们下一步的工作就是重点观察这五个人里有没有谁会和祝红拿来的名单里的病人有接触。”


   林静“啧啧”两声:“没想到啊,还是白衣天使。”


   赵云澜刚想说话,结果被郭长城抢了先。年轻人一个箭步冲过来,恨不得把脸贴在屏幕上:“我见过这个人!”


   大庆跳到沙发上调侃:“不会又在梦里吧?”


  “不是,是我们第一次去小男孩病房的那天,我在门口撞见她的,”郭长城盯着屏幕上那个单薄瘦弱的女医生,动了动嘴唇,“庄筱,她叫庄筱。”


 


   一个老人坐在轮椅上,微微眯起眼,打量着眼前的小花园。初夏时节,低矮的草丛里开着叫不上名字的野花。不时有蜜蜂嗡嗡飞来,停在花蕊间,又在一阵风过之后振翅飞走。花坛的附近是一小片人工池塘,池塘里浮着朵朵睡莲。一只红白相间的鲤鱼冒出头,又摆了摆尾巴钻回水里。


   老人望了一会儿池塘,轻声问身边人:“今年的花开了吗?”


   女医生蹲下来,将手搭在轮椅的扶手上,柔声说:“刚开了几朵,浅黄色的呢。”


   老人笑起来,层层皱纹堆在眼角:“开了就好。”


   老人从怀里取出一只磨破了皮的钱包,大概用了好多年。他小心翼翼打开,摸索着取出一张照片。照片是黑白的,上面是一个十来岁的姑娘,扎着马尾辫,透着一股子灵动。老人将照片拿起来,颤巍巍举起手,将照片贴在右眼上,他面对着太阳的方向细细看着,也不觉得晃眼。


   女医生抬手挡了一下阳光,见老人看得认真,并不打扰他。老人看了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将照片收好,把钱包又塞回怀里:“今天还能隐约看到一点,挺好的。”


   女医生默默垂下眼睛,没有接话。老人用手拍了拍胸口的位置,口齿不是很清晰地说:“我看了她30年,其实已经知足了。在我最早查出来这病的时候啊,大家都说这病没得治,早晚得失明。可那个时候我就希望,老天能多给我点时间。让我看到70岁。”


   老人说到这里又眯起眼笑起来,用手指比了个八:“可我现在看到80岁了。”


   女医生垂首不语,她的眼睛是比常人浅一个色号的咖啡,强烈的日光下显得更剔透一些。老人叹了口气,半是询问半是感慨:“我之前见过一个和我得了一样病的孩子,才十几岁。他还有那么长的路要走,要是哪一天突然看不见了,多可怜。小庄啊,你说再过几十年,这病能治得好吗?”


   女医生轻轻握住老人的手,用拇指抚摸他苍老的手背,她看着不远处的池塘,目光却不知落在哪里。


  “能的,现代医学进步速度非常快,别说几十年后,只要您健健康康的,没准过几年就能治好了。”


   老人拍了拍她的手背,又指指自己胸口:“可我这颗老心脏大概撑不住了。其实我也想过,我家孩子们都孝顺,要是再过一阵子我真的什么都看不见了,得给他们添多少麻烦。”


   庄筱听得心里一阵泛酸,反倒是老人安慰似的握着她的手:“小庄你别难过,到了我这个年纪,也没觉得死亡多可怕。可我吧,就是有点遗憾,要是能再多看她几眼多好。”


   几乎失明的老人并没有发觉,在他径自感慨时,两人握在一起的手掌间有零星光粒逃逸出来,然而这团光晕并没有持续多久就不见了。老人又絮絮叨叨说起不知讲过多少遍的黑白色回忆,半晌庄筱缓缓站起来,一道声音恰在此时响起。


  “是庄医生吧,特调处赵云澜,有点事想和你聊聊。”


 


>>>




   赵云澜颇为绅士地倒了三杯水,推了一杯给庄筱。后者低声道了谢,却并没有端起来喝。祝红侧过脸瞥一眼领导,又将视线放到面前的女医生身上。庄筱长得端庄秀气,确实如郭长城描述的,单薄瘦弱。不过祝红仔细盯着她的眼睛,那是如湖水般平静的剔透咖啡色。


   赵云澜在女医生对面坐下,一条胳膊肘撑在桌子上,另一只手拿了一叠文件,随意翻了翻。“庄医生是半年前才来这家医院的是吧,哎,高材生啊,这简历,啧啧,漂亮。”


   庄筱伸出一根手指碰了一下水杯,轻轻拨动一个角度,听赵云澜又说:“不知庄医生是否对最近发生的两起案子有所耳闻?”


   庄筱这才抬起脸,露出一个客气且疏离的笑:“特调处都来了这么些天了,说不知道那是骗人的。大家私底下传开了,说什么地星人作祟。”


   赵云澜若有所思点点头:“我们都还不知道是谁作祟呢,怎么就能下棺定论是地星人。”


   祝红默契十足地接话,眼皮合上再睁开,已然是竖瞳血眸的蛇族模样:“也可能是亚兽族人。”


   庄筱始终看着面前的男人,像是根本没看到祝红眼底诡异的情形,她只是淡淡听着,淡淡回答:“是吗?我不太懂这些。”


   赵云澜了然“哦”了一声,却在下一秒陡然冷下脸。他将手里的资料扔在桌上,一叠A4纸瞬间散了开来:“那我倒是想请教一下庄医生,为什么他们病房走廊的监控里都捕捉到了你的身影。”


   庄筱这才垂下眼睛,扫了一眼资料,反问:“为什么赵处长要质疑医生进入病房这一行为。”


   “因为他们的病症不同,根本不属于同一科室,”赵云澜站起来,椅子被他带歪到地上,狠狠撞在地板上,他双手撑在桌面,猛地压低了身子,“庄医生不觉得这太巧合了一些?”


   看似弱不禁风的女医生只是抬了一下眼睛:“不觉得。”


   祝红刚想插话,张嘴却发觉周遭的空气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那是一种大概不会被海星人察觉的威压,然而重重压在她胸口,将胸腔里残存的空气一点点碾压干净。她讶然看向身边的男人,又在下一秒低下头。几层楼外大庆愕然仰头,郭长城不明白为什么他走着走着不动了,一转脸“哎呀”一声:“那不是沈教授吗?”


   正在被楚恕之问话的小护士奇怪地发现面前凶神恶煞的男人竟然一瞬间脸色不太好看;沈巍遥遥看见郭长城,笑着和他打了个招呼,却在低头的顷刻变了眼神。


   祝红万万没想到,跟了这么多年的镇魂令主,竟然在这一刻有些动怒了。


   她不知道赵云澜此举是为了看庄筱的反应,还是真的生气,只敢用余光瞥一眼对峙的两个人。赵云澜的眼睛里难得没什么笑,他低头看人的目光相当专注,似乎连瞳色也跟着深邃了几分。然而庄筱自始至终都是那个样子,仿佛什么也没感觉到。她将一缕头发别到耳朵后面,轻声说:“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医生,不懂什么地星人、亚兽族人。有病人在这里出了事,大家谁心里都不好过,但是赵处长,不论在什么地方查案子……”


   女人抿了一下唇,抬起那双浅咖啡色的眼睛,看向赵云澜不闪不避。


  “您都得有证据,不是吗?”


 


   郭长城满心感激地接过沈巍递过来的冰镇饮料,扭开瓶盖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管灌下去,全身上下的毛孔都透着一股舒爽。沈巍有些抱歉地开口:“我不知道大家都喜欢喝什么,随便买了些。”


   郭长城感动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怎么能有这么温柔的人。


   林静从一堆餐盒里夹出一块红烧鱼,顺口拍马屁:“沈教授,您也太客气了。咦,领导呢?他最喜欢吃这个,怎么不在。”


   祝红夹起一块鸡脆骨,嚼得一点也不斯文:“外面走廊里坐着呢,堂堂特调处处长,还没搞定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医生,没面子啊。”


   郭长城根本没感到过镇魂令主动怒是多么可怕,觉得红姐这话说得太重了,小心翼翼反驳:“也许是因为案子进展得不顺利,一连两起案子,”他随即想起自己连睡了两个晚上,又失落了,“对不起啊。”


   林静从红烧鱼里挑鱼刺,闻言看了楚恕之一眼,目光里写着“你没告诉这小孩其实两次有他没他都一样”。后者沉默地往嘴里扒饭,并不作声。


   大庆美滋滋吃着小鱼干,心里夸奖“不管沈巍是什么背景,每次送饭还给猫带无盐小鱼干的就不会是坏人”,就听背后的门“嘭”的一声被推开,赵云澜大马金刀走进来,高声道:“操,你们都不知道给我留点。”


   沈巍回头看他,赵云澜一瞅见高级知识分子单纯的眼神就觉得自己刚才讲话不太文雅。他干巴巴咳嗽一声,两步跨到桌前,将林静的筷子推开,捏了块鱼肉塞嘴里,故作文雅道:“平日里没和你们说过吗,一个团队,最重要的是什么,有福同享。”


  “赵处长。”


   赵云澜背对着沈巍吐鱼刺,被这么没头没尾地叫了名字,不明所以回过头。几步之外,面容俊朗的大学教授一抬手指着门外:“不知方不方便,借一步说话。”


 


   赵云澜自然是很方便,就算不方便只要沈巍这么君子端方一开口,他就能变得很方便。两人并肩坐在医院的走廊里,这个时间点来往的人不多,赵云澜两条长腿随意伸着,一时间竟在混合了消毒水味道的嘈杂医院里品出了一丝静谧。


   只是饶是他精于人情世故,片刻间也没想明白沈巍把他叫出来是为什么。好在沈教授并不为人所难,将手里提着的一只袋子递过去。


   赵云澜不知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没和他客气,接了袋子当场打开,愣了:“松鼠鱼?”


   沈巍又从袋子里取出一双筷子,递给他:“你喜欢吃甜的,上次大家一起吃饭见你多夹了点鱼。”


   赵云澜被他这番有理有据逗笑了,举着筷子想说些什么,一扭头看见沈巍那个眼神,又把话憋回肚子里。他夹了一块鱼放嘴里,嚼了嚼咽了,末了没忍住:“沈教授,你要是个姑娘我明天就去你家提亲。”


   沈巍弯起眼睛只当他说笑,赵云澜不夸张地觉得这人一笑愣是能让初夏的龙城开出一树春日的花。沈巍自此不再说话,一直到赵云澜就着米饭吃完了一整条鱼,才递上一张湿巾。赵处长擦了擦嘴,将垃圾收拾好丢进袋子,慢条斯理地说:“行了,别跟我绕弯子,想说什么就说吧。”


   有脚步匆匆的小护士路过时被这两个模样俊朗的人吸引了目光,好奇地打量他们一番,再加紧步子忙自己的工作。沈巍回头望了一眼众人所在的房间,道:“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赵云澜用手抹了一下嘴角,将两条腿伸开,晃了晃新靴子:“他们和你说什么了,我跟一个小姑娘生气了?”


   沈巍敛下目光,睫毛长到赵云澜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你不该打草惊蛇的。”


   赵云澜倒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站起来:“沈教授有什么特别讨厌的事情吗?”


   沈巍略加思索还未开口,听赵云澜又说:“我有。我最讨厌有人高高在上干涉别人的生活,更讨厌有人视生命为儿戏,不论是他人的还是自己的。我不管这个蝴蝶有什么狗屁理由,她把人弄到这个地步还不自知就是错了。”


   ——我平生一见不得有人自以为是对旁人指指点点;二见不得有人枉顾性命,老子好不容易救下的人,可不是让他们自杀玩的。


   沈巍蓦然抬首,眼前穿着风衣牛仔裤的男人霎时间与那年滚滚沙尘里身披玄甲的人重叠,然而他只敢看这一眼,心中大撼,遂垂下眼睛。      


   赵云澜不习惯情绪外露,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在沈巍面前总是屡屡破功,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坐下来时又是吊儿郎当的不羁青年。


  “所以啊,”赵云澜在即将落下的夕阳里伸了个懒腰,“今天晚上你们通通给我回去,我觉得这人白天被我一激,没准晚上就动手。我还不信了,一个小姑娘能奈何得了我。”


   沈巍心里乱得紧,这个节骨眼上只记得一句话:“我留下来。”


   赵云澜闻言一挑眉,伸手捏了捏大教授的胳膊,还不忘朝他挤一下眼睛:“沈教授是指望我到时候英雄救美呢?”


   沈巍恍然发觉自己现在是什么身份,有些不自在地别开目光。


   赵云澜见他白净的面皮上透着一层薄红,顿觉一尾松鼠鱼在他心尖上翻腾,方才那点酸与甜一股脑涌上来。他又咳嗽一声,为了掩饰尴尬站起身向前走了两步,潇洒倜傥一挥手。


  “早点回去。”


   所以他并没看到在他转身的瞬间,沈巍眼中倾泻而出的情绪,浓烈而纯粹。


   他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没舍得移开目光,仿佛从混合了消毒水的走廊看到了那年的苍茫戈壁。


   时间静歇,于此刻溯回而上。


   足足一万年。


 


06


   赵云澜打了个哈欠,闭着眼睛去摸黑咖啡的易拉罐,结果两个都是空的。他这才掀开一边的眼皮,发现刚买的都喝完了。


   深夜的医院寂静得骇人,但赵云澜此刻困得巴不得飘来两个能量体和他聊天。他手上的监视屏幕上,庄筱的办公室还亮着灯,只是这人实在太沉得住气,这都快凌晨两点了。


   郭长城原本又主动请缨留下守夜,被赵云澜轰回去了。年轻人跟在楚恕之后面小声嘀咕:“万一人家今天晚上不采取行动呢,这么耗着也不是办法,就应该大家分工合作,这才是团队啊。”


   楚恕之头也没回:“你再说一遍?”


   郭长城头摇得像拨浪鼓:“没什么。”


   楚恕之止了步子,眼前是龙城夜色里霓虹与川流不息的车辆:“赵云澜这个人,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可唯独关乎别人性命的时候,比谁都固执,比谁都认死理。”


   郭长城看着楚恕之的背影,想说话又不敢出声。


  “他不舍得他的手下为他拼命,更不舍得护着的人有什么闪失,”楚恕之哼笑一声,再迈开步子,“就算十万大山压下来,他也能一声不吭用肩膀扛着。”


   郭长城小跑几步跟上,结巴道:“那、那我们就这么干看着?”


   楚恕之半回过头,眼神里是赤裸裸的嘲笑:“那是你。林静这两天加班加点搞了一套新的感应网,祝红其实也没回家,我的傀儡一直守在医院外面。不过在我看来,我们准备的这些东西不一定能派上用场。”


   郭长城前一秒还在为自己脑子不灵光自责,下一秒又跟不上楚哥的思路了,他眨巴了一下眼睛,为了不显得太蠢,思量再三只回了句带着问号的“啊?”。


   楚恕之这回连眼神都没给他,转身走进浓浓夜色:“要是我没猜错,现在医院里,应该还有一位大人物。”


 


   赵云澜将黑咖啡往旁边推了推,琢磨再三,语气随意地搭话:“黑老哥,喝咖啡?”


   玄衣黑袍的男人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


   赵云澜讨了个无趣,不过方才的困乏却因眼前的不速之客惊醒了几分,他干笑两声,伸手去开瓶盖,却听黑袍使冷清清开口:“这些东西喝多了伤身。”


   赵云澜手指一转将咖啡罐攥到手心,他戴着半指手套,手指本就生得修长好看,搞一些小动作甚是赏心悦目。然而黑袍使并不会因为这些小细节分神,他端端正正站在一旁,肩背笔挺。


   赵云澜几乎是瘫在椅子上的,他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咖啡罐,眼睛时不时瞟一眼监控屏幕。庄筱确实比他想象中沉得住气,他下午和她正面交过手,觉得这人不论放在哪个族里,都是个人物。思及此处,赵云澜心里一动,忽然开口:“我们这次想要找一个亚兽族人,不知怎么就惊动地星的黑袍使大人了。”


   他随口搭话,却有意无意加重了“地星”两个字。赵云澜手里的咖啡罐被他转出好几种花样,说完这句就死死盯着那人被面具覆盖掉大半的脸,生怕错过任何细节。不过任他视线再怎么直白,玄衣黑袍的男人并不为所动,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这人或许并非纯粹的亚兽族人。”


   赵云澜眉峰一挑,黑袍使又道:“我依稀能觉察出一些不寻常的能量波动,不过最令本使好奇的是,相较于以往几次案件,这人行事好像缺了一样东西。”


   赵云澜将二郎腿放下来,把咖啡罐扣在旁边的椅子上:“不知黑老哥指的是?”


   黑袍使轻轻合了一下眼睛,复睁开,薄唇动了动:“杀心。”


   赵云澜若有所思点了一下头,又换了个姿势。可就在这时,他的监控屏幕猛地黑了,一道警示音响起,赵云澜从椅子上跳下来,耳朵里挂着的接收器里林静的声音立刻传出来:“有人触碰了我的感应网。”


   紧接着是一声混合了哭腔的哀嚎,在死寂的夜里愈发凄厉,只远远听得出是一句撕心裂肺的“琦琦”。接收器里传来祝红的声音:“我和老楚都在附近,你去看孩子,我们马上到。”


   赵云澜嘴里嘀咕着“这帮人也真是”,却来不及说别的,跑出几步又回过头:“黑老哥帮我个忙,看着隔壁房间的老人,别让他出事。”说罢头也不回地冲向楼梯间。


   一阵略显仓皇的脚步声由近及远,玄衣黑袍的男人被面具遮去的眉心蹙起。


   一种诡异的心绪浮起,但他来不及细想,先是推开了隔壁房间的门。就在他脚步踏入病房的瞬间,款款黑袍化作柔软贴身的现代装束。屋里陪护的中年男人迷迷糊糊回过头,只见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人冲他歉意一笑:“不好意思,走错房间了。”


   然而也是这个瞬间,沈巍猛地一顿,像是突然想明白了什么似的,眉眼间的温润如玉登时变作冰冷锋利。他在男人茫然的目光中转身,可楼梯间早已没了赵云澜的身影。


 


 >>>




   赵云澜推开小男孩病房门时,余光扫到窗口闪过一点光。屋子里守着小男孩的父亲,被眼前不速之客深夜一破门吓得不轻。赵云澜没来得及和他解释过多,先是推开了窗户。他的手枪在电光石火间上膛,夜风扑面而来时已摆出了最标准的警戒状态。然而面前只有浓到化不开的夜色,以及初夏此起彼伏的蝉鸣。


   小男孩的父亲回过神,胸口憋了一股怒气,站起来就要去拉赵云澜的肩膀。后者轻而易举躲开了,确定孩子躺在床上没事,从口袋里摸出证件,差点没拍在父亲脸上。


  “特调处办案,麻烦您配合一下。”


   接收器响起一阵杂音,赵云澜轻轻扣了两下,问:“你们那边怎么样?”


   楚恕之的声音随即响起:“我们来的时候已经跑了,祝红去安慰女孩的母亲。时间仓促我没来得及问,但好像是昏迷的女孩突然抽搐起来,把母亲吓坏了。”


   林静接道:“我的感应网只捕捉到了最开始的信号,大概10秒钟不到就消失了。”赵云澜扭头问愣在一旁的父亲:“你儿子刚才有什么不寻常的反应?”


   男人慌慌张张地说:“没、没有啊,这位同志,我平时实在是工作忙,前几天来的时候也没见着你,刚才不好意思啊。这么大晚上的,还劳您费心。听说医院又出事了?唉,我们可都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从不做伤天害理的事,也没得罪过谁,您说这……”


   赵云澜不想听他继续念叨,对着接收器道:“能查到信号消失的方向吗?”


   林静显然已经敲起了键盘,边敲边说:“我试一下,不过有一点我很奇怪,这个信号的频率变化非常大,我觉得与其说是施放某种波,不如说是干扰,就好像它在阻断你去发现其他的信号一样。”


   男孩的父亲还在一个劲说着,再三表示你们赶紧救救我儿子,然而赵云澜的心却突然因为林静的一番话拐了一个弯。他骂了一声“操”,迈开腿就向原路冲了回去。


   如果这两边都是幌子,那真正的目标就是——


 


   黑袍使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身后是老人病房的门。他头顶是一排声控灯,此时因为不远处的脚步声一一亮起来。赵云澜跑得有点喘,他其实也觉得自己蠢,黑袍使是谁,用得着他操心?可脚步就是不受控制,他骗自己说这是关心奋斗在不同战线上的同事,只是这理由扯淡到他自己都不信。


   一直到他远远瞧见了那人垂在地上的袍子,才松了一口气。待他走近了些,就见冷漠疏离的男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黑袍使向旁边挪了两步,赵云澜站在他方才的位置,从门缝里打量里面的情况。老人躺在床上睡着,旁边守了一个人,频频点头打瞌睡。


   赵云澜压低了声音问:“刚才有没有什么人来过?”


   结果半天没听见回话。


      赵云澜收回目光,一转头碰上一道目光以及一句冷冰冰的“你没事吧”。赵云澜心说,这人难得主动关心我一回,可这关心得也太不近人情了,不过面上还是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没事,您看,这不是好好的。”


   玄衣黑袍的男人并不多言,又向旁边走了两步,才说:“方才确实有人来过,可能量波动只是一瞬,他不曾现身,我也不曾和他交手。”


   赵云澜再三确认躺着的老人没事,苦笑:“估计这人也没想到,她声东击西折腾了一番,却最终会撞上大人。要是换成我,我也不和你动手,这不是自讨苦吃。”


  “那今夜是本使不该来了。”黑袍男人一负手,愈发冷冰冰。


   赵云澜心里直抽自己嘴巴子,忙说:“这是哪儿的话,咱们的目的是什么,是保护无辜的人受到牵连。今天这个目的达到了吗?达到了。”


   黑袍使隔了面具瞧他一眼,赵云澜那双眼睛弯出一道恰到好处的弧度,足够真诚却不谄媚。黑袍使点点头,又道:“这人今夜恐怕不会再出手,本使还有事,你自己小心。”


   赵云澜一晚上接连收到两回泛着寒气的关心,一时间没来得及巧舌如簧,视线里就只剩一阵黑烟,不消片刻,连黑烟都看不见了。




07


   赵云澜以为自己不会睡着,至少不会像郭长城那样玩忽职守。可他再睁开眼睛时确确实实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还多了件外套当被子。


   更关键的是,这外套不是他的。


   休息室的窗帘其实没拉上,太阳升起来了却没大亮。沙发上的男人一连蜷缩了几个小时,浑身酸痛,他伸直了两条长腿活动一下,坐起来,对着不远处规规矩矩坐在椅子的男人说:“现在几点了。”


   赵云澜一开口发现嗓子有些哑,接着视线里就多了一杯水,还是刚从保温杯里倒出来的。沈巍当着他的面看了一下手腕上的表,精准报时:“6点27。”


   赵云澜特别无语地闭了一下眼睛,一根手指在半空中比划了几下,最终落在沈巍的鼻尖上,想了想不太合适,又改成他的表盘:“沈教授,别告诉我你天没亮就来了。”


   沈巍将水杯往他面前推了推,委婉地辩驳:“我听他们说昨天晚上出事了,就来看看。小郭他们也来了,在隔壁吃早饭,你收拾一下起来吃东西。”


   赵云澜接过杯子,仰头喝了水:“说好的昨天你们统统回去,留下我对付那个小姑娘。这可倒好,作案人没抓到,还让你们看了笑话。”


   沈巍像是没听出他语气里的自嘲,又给他倒了一杯温水:“你不放心他们,就不允许他们不放心你?既然是一个团队,相互照应是应当的。”


   赵云澜任他说着,站起来,理了理被他睡成一团抹布的风衣。虽然一连好几天没睡好,头发乱成了鸟窝,胡子也没刮,但特调处处长依然保持了潇洒不羁的气质。他潇洒地吸了吸鼻子,肚子咕噜叫了一声:“你又带了什么?”


   沈巍打开餐盒,赵云澜勾头去看。几只晶莹且饱满的虾饺整齐地码在塑料盒子里,沈巍又指了指旁边的两只小盒子:“一个甜粥,一个咸粥,不知道你想喝哪个。”


   沈巍今天穿了休闲装,袖子被他卷起来整整齐齐挽在手肘,说话间轻轻垂下眼睫,宛如一幅静止的画卷。赵云澜觉得昨天被自己吃了的那条松鼠鱼又翻回心尖上,他也没仔细看,端起离自己近的那碗喝了一大口。


  “会不会凉了?”沈巍见他喝得急,又问。


   赵云澜含了一大口粥,说不出话只顾着摇头,喝完一抹嘴,评价:“火热异常。”


   一声“老赵”隔了门传来,大庆嘴里叼着包子推开门,结果前脚还没迈进去,一打量眼前的情形,又拉着门把手关上:“对不起,打扰了。”然后赵云澜就亲自拉开门,拎回了这只老猫。


   大庆尴尬地朝沈巍笑了笑,严肃起来说正事:“庄筱不见了。”


   赵云澜倒是没多惊讶,塞了一只虾饺到嘴里:“昨天闹出那么大动静,她要是还跟没事人似的上班才奇怪。”


  “不过吧,”赵云澜觉得这虾饺味道不错,又捏了一只,话锋一转,“我不觉得她会收手。其实我们可能想错了,庄筱一开始就没想着害人,虽然我至今不觉得她这种‘救人’的法子有多么正确,但她似乎就是这么认定的。而且昨天也和——”


   赵云澜忽然想到沈巍还在场,临时改了称呼:“昨天也和一个朋友聊了聊,如果庄筱的目的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救人’,那她绝不会放着眼前的人一走了之。所以咱们就守着医院,不怕她不会来。”


   大庆点了点头,后知而后觉地看到赵云澜手里的虾饺,又看看自己的青菜包,在赵云澜耳边小声说:“沈教授是不是偏心了点?”


   赵云澜心里暗喜,面上宛如什么都没听到,又伸手捏了一只,还和老猫客气:“哎,这挺好吃的,不过你应该吃饱了,就不分你了。”


   大庆心里直翻白眼,和和气气地对沈巍说:“最近真是太麻烦沈教授了,您今天没课啊?”


   沈巍含笑摇头:“没有,马上这学期就结束了。”


   赵云澜填饱了肚子,又道:“那赶紧回去休息啊,大学老师很忙的,我特别理解。不仅得上课,还有科研压力,尤其是沈教授这种龙城大学的青年才俊。”


   沈巍将几只空塑料盒收好,点点头,只是下半句话相较赵云澜的预期,拐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弯。


  “我就是来带你回去休息的。”


  “啊?”


 


   一直进了小区大门,赵云澜还在思考:我这么英明神武的镇魂令主,怎么就能被他们串通好了给卖了呢?几步之外,男人背脊笔挺,他手里拎了一只塑料袋,是刚在小区门口的生鲜超市买的鱼。


   赵云澜加快步子追上沈巍:“沈教授的厨艺我确实佩服,可这松鼠鱼挺复杂的吧,咱没必要——”


  “我平时还是吃食堂比较多,偶尔做饭也没赵处长说得那么好,”沈巍将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反正今天没事,这鱼看着也挺新鲜。”


   赵云澜立刻狗腿地从高级知识分子手里接过塑料袋,愈发觉得沈巍这人别看平日里文文气气的,真拗起来还挺固执,嘴上只能说:“那我今天是有口福了。”


   两人前后脚从电梯里出来,走到家门口时,沈巍忽然问:“是去你家还是去我家?”


   赵云澜向来待朋友豪爽,当即表示:“那必须是去——”他猛地想到这几天没回去,之前的泡面桶估计还在茶几上扔着,又临时改口:“你家吧。”


   赵云澜不是第一次来沈巍家,可每一次都能感慨同样的内容:高级知识分子的家就是不一样。他瞅着一架子书和明显比自己家高档的装潢,坐沙发的姿势都比平时拘谨。


   沈巍洗了一盘葡萄,从厨房端出来,看到赵云澜坐得束手束脚,笑了:“你要是困了,就去我房间睡会儿,一连好几天没睡好了,万一有突发情况,你还得赶过去处理。”


   赵云澜刚想说“沈教授这是太小瞧我了,几天没睡觉算什么”,忽然琢磨出这话是什么意思,当即表示:“不太合适吧。”


   沈巍心里坦荡,并不知赵云澜心里早已绕了好几个弯,疑惑地看他:“怎么?”


   另一个人顺水推舟,还不忘客气两句:“那行,不过你也别麻烦,这附近哪家外卖好吃我都知道,中午可以叫外卖。”


   沈巍不想多和他费口舌,笑着转身进了厨房。


   赵云澜碰了一鼻子温柔灰,仰头倒在沙发上,这会儿也顾不上拘谨不拘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赵云澜啊赵云澜,你也有今天,人家三两句话就把你搞定了,你还不能回嘴。


   厨房里很快传来水流的声响,赵云澜从门缝里看到沈巍背对着自己处理食材,动作并不娴熟,却足够认真。


   赵云澜看了他一会儿,转头进了卧室,在一阵书香里倒头睡了过去。


 


 >>>




   赵云澜再睁开眼时,接近黄昏的夕阳在他高挺的鼻梁两侧打出明显的分界线。屋子里安静到几乎没什么声音,他一个激灵坐起来,正巧撞上沈巍抬起的眼睛。


   那人戴着金属框眼镜,眉眼深邃,天生睫毛比常人浓了些,眼尾长却不上挑,垂下眼睛看人时总有种说不出的书卷气。他大概是被眼前人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到了,愣了两秒才说:“你醒了。”


   赵云澜恍然发觉自己刚才盯着人家看了好半天,摸摸鼻子,移开视线:“没想到一睁眼就这个点儿了。”


   沈巍收了正在看的书,放回架子上:“刚才楚先生联系过你。”


   赵云澜连忙去找手机,盘腿坐在床上,按下快捷键。电话很快接通,楚恕之还没说话,赵云澜抢先一步:“庄筱出现了?”


   楚恕之的声音冷静而镇定:“没有,但是中午的时候医生告诉我,病人的情况有好转。”


   赵云澜一愣,听楚恕之又道:“醒倒是没醒,但对外界刺激稍微有点反应。不过我觉得也不能掉以轻心,万一这才是不好的征兆……”


   楚恕之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赵云澜已经听明白了:“先把家属的情绪稳定住,也和医生交待一下,再有什么新的情况,先通知我们。”


   楚恕之应了一声,笑了一下:“姓郭的小子这次倒是帮上忙了,他竟然能和那个80岁的老爷子聊得火热,老爷子现在情况不错。医院这边没事,你放心。”


   赵云澜刚想说“我现在赶过去”,结果目光无意间扫过不远的沈巍,一点英雄豪迈顿时折在了美人的西装裤下,下句话就讲得没那么底气十足:“我……晚点时候过去,先挂了。”


   沈巍其实并不愿意听人讲电话,可方才听到“把家属的情绪稳定住”,眉心一蹙:“怎么,出事了?”


   赵云澜连忙摆手,低头找拖鞋:“没有没有,医院说病人对外界刺激有点反应了,很可能是好事。”


   沈巍点点头:“我以为以赵处长的性格,会说现在赶过去。”


   赵云澜被人点破了心思,索性笑得愈发没皮没脸一点:“这不是还没吃到松鼠鱼。”


 


   赵云澜坐在餐桌前,支着下巴看沈巍端出来一盘色泽诱人的鱼。细小的鱼刺被剔了出去,过油炸了一遍,再淋上汤汁。沈巍做事谦虚谨慎,放下盘子就说:“没什么经验,比店里买得差远了。”


   赵云澜还没吃先吹了起来:“不可能,我以我吃遍龙城所有饭店的舌头保证,绝对一流。”然后拿起筷子先尝了点汤汁,没尝出味道就又夸了一遍:“一流。”


   沈巍端出两盘素菜,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赵云澜吃着吃着突然笑起来。沈巍目光略带茫然,对方连忙摆手,夹起一块鱼放进沈巍的碗里:“吃饭。”


   赵云澜想,这大概是他这段时间吃得最安心的一顿饭了。三个菜,两个人,一张桌子。沈巍吃饭细嚼慢咽,夹一粒米都端庄得很。赵云澜扒了两口饭,顿了顿:“改天我也给你露一手,就松鼠鱼吧,谁不都得有个第一次,我就不信我还搞不定一条鱼。”


   沈巍夹起一棵青菜,只笑不接话。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赵云澜看到沈巍放下筷子,忙抢着去洗碗。等两人收拾好了餐桌,赵云澜才将沾了水的手在衣服上一抹:“今天谢谢沈教授了,我得走了,去趟医院。”


   沈巍知道他有事,也不多做挽留:“你又准备守他们一晚上?”


   赵云澜从衣架上拿下自己皱巴巴的风衣,套在身上:“不啊,既然庄筱要玩声东击西,那我就来守株待兔。”


   沈巍不太明白他指的是什么,却没多问,只是叮嘱:“小心一点。”


  “没事,她要是敢行动,我就能逮到她,”赵云澜打开房门,在声控灯亮起的瞬间回头,最后深深看了沈巍一眼,“只要我那位朋友不会突然到访的话。”


 


   郭长城揉揉眼睛,悄悄打了个哈欠,看了一眼窗外的月色,对老人说:“明天我再来和您聊天。”


   老人看不到他长什么样子,却知道眼前的年轻人心眼好,和他说话的时候故意放慢了速度,他摸摸索索找到郭长城的手,握上去:“谢谢你啊,和我说话特别无聊吧。”


   郭长城立刻摇头,摇了几下意识到面前的老人看不到,又回握上他的手:“没有没有,我小时候特别喜欢和我爷爷聊天,他总是和我讲当年住在乡下时,去田里捉兔子的故事。”


   他替老人盖好被子,又对旁边的男人说:“我、我先回去了。”男人点点头,将他送到病房门口,关了灯。他在老人床边坐下,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闭着眼睛小憩。他手边放着呼叫器,万一出什么事,可以随时喊医生。


   老人很快陷入梦乡,静谧的屋子里两道呼吸声伴随着一深一浅的鼾鸣。病房走廊里的灯下倏然划过一道影子,却看不到人。房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窄缝,有一团光颤巍巍挤进来,而后幻化出一对巨大的翅膀。翅膀在显形的瞬间渐渐变得透明,直到勾勒出一个人形身影。


   那人无声无息走到床前,遮去依稀从窗口倾泻出来的月光。她缓缓抬起手,一点点触近老人的眉心。而就在这时,一声子弹上膛的声音显得突兀而清脆。那双手在距离老人眉心不过十公分的距离停下,方才还熟睡的男人漠然举着枪对准女人的太阳穴。


  “庄医生,我们又见面了。”


   赵云澜的手非常稳,但庄筱比他想得更冷静。她的身侧勾着一圈光,蝴蝶骨的位置当真伸出一对硕大的翅膀,却没有实体形态。病床上的老人睡得很沉,赵云澜并不打算和她绕圈子,直截了当地说:“我现在有证据了,不知庄医生还想作何解释。”


   庄筱这才收回手,她的目光始终注视着面前的老人,从赵云澜的角度,依稀能看见她睫毛轻颤。


   “你知道他眼睛得了什么病吗?”


    赵云澜曾经看过老人的病例,接道:“原发性视网膜色素变性。”


   庄筱的声音又轻柔了几分:“这种病是基因里的,最开始只是夜盲,晚上看不清东西,但慢慢地视野就会缩小,能看见的东西越来越少,越来越模糊。这种感觉是最难熬的,你知道总有一天你的世界会一片黑暗,但是你改变不了,因为依据现有的医学技术,是根本治不了的。”


   庄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可是我可以,就算他在现实生活里什么都看不到了,然而在梦里他可以。我是一名医生,我不希望看到我的病人每日重复痛苦,现代医学救不了的人我来救,你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但他们在陷入梦境那一刻就已经死了。他们的家人还在守着他们,看着仪器上的数字等着有一天他们能醒——”


  “我给过他们选择!”庄筱猝然转身,丝毫不畏惧太阳穴上冰冷的武器,她身侧光芒暴涨,窗外隐隐一道雷滚落,接着噼里啪啦下起雨来。她咖啡色的瞳仁愈发透明,甚至看不出是什么颜色:“你以为那个高位截瘫的孩子这两个月来经历了什么?绝望,每一天都在绝望,可他反反复复醒来,就是因为舍不得陪在身边的母亲。”


  “所以就应该让他们沉沦在虚构的梦境里?失去一些东西确实很痛苦,但是庄医生,你应该比我见过更多哪怕还有一线希望,也拼命想活下来的人不是吗。”


   一道惊雷响起,在天际炸开一片惨白的光。窗户在这一刻被狂风撞开,继而有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砸进来。庄筱的身影愈发透明,赵云澜的手指毫不犹豫地扣上扳机。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略显荒谬的想法在他心底升起,男人蓦地一惊。


   狂风暴雨里,面前女人的面容逐渐模糊,越来越多的雨水被吹进屋子,甚至打湿了雪白的被单,而身旁沉睡的老人却始终没有醒来的迹象。


   赵云澜的脸色猛地变了,他突然意识到林静的感应网今天没有提示。


   这不应该啊,等等。


   为什么窗外风雨大作,但一直守在不远处的楚恕之、祝红没有赶来?为什么昨天什么事都没有发生黑袍使就来了,而今天迟迟不肯现身?


   凉意顺着脊骨爬上后背,他一时连呼吸都屏住了。


   现代医学束手无策的三个病人为什么会在今天中午一齐好转?为什么今天的沈巍好像和往日不太一样——


   又是一道闪电劈下,映着女人几乎看不到的面孔。子弹破膛而出,却直接打进了面前的墙壁里。庄筱的身形碎成万千光粒,继而被风卷进漫无边际的夜色。


   病房里倏地静下来,赵云澜愕然站在原地。 


  “可是这里。”


  “早已是你的梦境。”




08


   一个男人在另一个人从楼梯上滚落之前伸手扶住他,楼梯间里光线昏暗,却并不影响他托着他的后脑让他靠进自己怀里。赵云澜手长脚长,虽然称不上健硕,但身高放在那里,也绝对没有多轻。然而沈巍就像感觉不到重量一样,弯腰从他膝下穿过,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不过没等他下几级楼梯,就听有人问:“你是谁?”


   沈巍像是没听到似的,换了个姿势,让怀中人躺得更舒服了。一道莹蓝色的光如箭矢向他背心刺去,可男人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光箭在他身后几寸之外被黑色雾气击散,碎成更小的光斑。庄筱的身形在几步之外浮现,沈巍这才漫不经心抬起眼皮。


   那是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目光,没什么情绪在其中,他的眸色很深,就像一潭几千年未曾动过的死水。庄筱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强压下内心的惊骇,问:“你到底是谁?”


   幽暗的楼梯间突然从四面八方渗出丝丝凉气,庄筱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只见脚下的水泥地表层结了一层薄霜。那些凉气像是有了神识,攀爬过寸寸水泥,汇聚在面前的男人脚下。


   紧接着那人周身有黑色雾气缭绕,皮鞋化作长靴,衬衣西裤之上覆了一件乌漆色长袍,他鼻梁上的金属框眼镜被一张面具替代,半张脸被巨大的斗篷遮去。


   “黑袍使……”


   庄筱又退了半步,后背几乎贴在墙上。就在这时,一双翅膀自她后背张开,然而还不等她身形变得透明,突然有无形雾气如离弦之箭穿破她的翅膀,将她狠狠钉进墙里。女人想要挣扎,转息间又一道雾气破空而来。


   一声惨叫在楼梯间回荡,却因为事先布好的屏障根本传不到外面。玄衣黑袍的男人低头看了沉睡的人一眼,他双眸紧闭,呼吸浅而均匀,平日里的张扬不羁尽数退了去,显得安静而乖顺。女人再次挣扎起来,却被紧接而来的第三道雾气打得直接没了声音。


   沈巍这才抬起头,声音如万丈深渊下的玄冰:“本使问你两句话。”


  “第一,你是何人?”


   庄筱的脸色惨白,她的双脚根本碰不到地面,翅膀被钉在墙上,不住渗出泛着蓝光的液体。她不愿说话,可黑雾竟然越钉越深,百般无奈下,才咬着牙说:


  “……寄生在蝴蝶体内的地星人,可以操纵梦境,因为有双重身份,你们很难探查到我的踪迹。”


   沈巍微微颔首,又问:“第二,他们何时能醒来?”


   庄筱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想笑却疼得只能倒吸凉气,她的头发被冷汗浸湿,贴在脸颊上:“大人怎么不问我为什么要——”然而话音未落,第四道黑雾已悬在她眉心的位置,庄筱一口气卡在胸口,五脏六腑火辣辣地疼。眼前的男人只是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他们何时能醒来?”


   庄筱看着那人黑色斗篷下的眼睛,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即便眼前的黑雾已逼近眉心,女人依旧冷笑着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传言地界黑袍使心如金石,当真无情无义得很。”


   黑雾接触皮肤的瞬间犹如万千虫蚁啃噬,一滴血从她眉心渗出,顺着鼻梁淌下来。庄筱不住喘着气,眼睛里却没什么畏惧:“我能在一定程度上干涉他们的梦境,但我无法叫醒他们。”


   沈巍面上这才露出一线动容,楼梯间的温度霎时低了几度。庄筱的头发被汗水浸湿,随即结出一层霜。她的嘴唇几乎没有血色,眼睛盯着面前的男人:“不过你们那边有一个小朋友,他的脑波频率会根据被催眠者的频率变化,也许可以试一试。”


  “只是梦里有他们所有想要的,”女人话锋一转,将目光移到沈巍怀里熟睡的男人身上,讽刺地笑了,“大人觉得,他们真的愿意醒过来?”


   刺入墙面的黑雾在下一秒消散,庄筱重重摔在地上,吃痛闷哼一声。黑袍使的声音从她头顶响起:“本使不问因果,但规矩就是规矩,私自越界者,当罚。”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躺在地上的女人突然发力,蓝色光芒一时盖过重重浓雾,她的翅膀第一次显现出完全形态,那是几乎令所有人惊叹的绝丽。庄筱疯了一样地冲向楼梯口,但在指尖触碰门框的瞬间,一柄仿佛来自幽寒之地的刀直直插在她面前!


   女人像是连性命都顾不得了,她的手竟然越过长刀去握门把手:“至少让他再看——”


   下一秒,水泥地面赫然裂开,有什么东西自十万地底挣脱出来,将她的手脚束缚住。庄筱眼底通红,回过头恶狠狠盯着面前连衣角都不曾动一下的男人。


  “黑袍使大人,您当真没有半点恻隐之心?!”


   赵云澜抵在男人胸口,睡得全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事情。沈巍扶着他的肩膀,将他轻轻放在地上,靠在墙角。


  “您就不曾失去过什么……”


   一团雾气在半空中浮现,黑袍使手指动了动,束缚着庄筱的锁链登时没了踪影。女人颓然坐在原地,咖啡色的眼睛里干涸得没有一滴泪水。


  “该走了,”他最后侧过脸看了赵云澜一眼,话却是对女人说的,“不曾。”


 


   那是一条自雪山上流下来的溪水,理应清澄干净,却因为不断渗入其中的血,被染成了浅红色。一个穿黑衣服的少年站在溪水旁,他的鞋子被染红了,有些嫌弃地在旁边的石头上蹭着。


   一个身形比他高一些的年轻人正吃力地将一个半死不活的人扛在肩头。他将斗篷盖在那人身上,走了几步,回头看黑衣少年:“干什么呢,走啊。”


   黑衣少年从石头上跳下来,伸手探了探那人鼻息,一指血肉模糊的双腿:“这人估计活不了了,就算活了,也是个残废。”


   年轻人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将那人的肩膀扶正了:“快走。”


   黑衣少年眼眸乌黑,却像是见惯了生死似的,没多少同情:“若是伤得不太重,那救了也就救了,我要是这人,醒来连腿都没了,还活着有什么意思。”


   年轻人抽出一只手,敲了一下少年的头顶:“日后他要是还想寻死,那与我无关;可现在被我遇到了,就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少年见他扛得吃力,上去扶了一把,小时嘀咕:“这活着还不如死了呢。”然后又被敲了一下头顶。


  “小鬼我告诉你,”年轻人在溪水边站定,“人啊,比你想得……”


   他看着少年那双清澈的眼睛,生生把“耐操”两个字吞了回去:“有韧性,皮糙肉厚着呢,哪儿能遇着什么事就寻死觅活的。腿断了怎么了,就算有一天我手也断了,背也折了,眼睛都看不见了,只要有一口气在,我就要活着,而且要活得堂堂正正,不输任何人。”


   黑衣少年撇撇嘴,跑出两步回过头:“可如今世道,这将死之人多了去了,你又能救得了多少?”


   年轻人披着破落不堪的衣裳,头发乱糟糟的,他背后是高耸入云的茫茫雪山,头顶是触手可及的蔚蓝天际,他一双眼睛亮如点漆,腰背笔挺:“那我就要翻过这绵延山脉,越过湍急溪水,踏遍山河寸土,多碰到一个是一个。”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在少年看愣了的目光里笑起来:“就是不知道,你可愿与我同行?”


 


 >>>




  “小郭可以啊,这回立大功了,”大庆刷着手机,跳到郭长城身边,晃了晃屏幕,“系统内部表扬。”


   郭长城扭扭捏捏坐在椅子上,就像椅子上多了颗钉子,怎么坐怎么不舒服。他心里开心,却又觉得自己只做了一点微小的事情,不值得大家夸奖,道:“没、没什么。”


   林静从实验室出来,拿了个耳机模样的东西,说话间就要往郭长城脑袋上套,年轻人惊悚地躲开了:“这是什么!”


   科学宅男咧嘴一笑:“探测你脑电波的东西,我特别好奇为什么你能进入他人的梦境。”


   郭长城连忙摆手,眼睛里透着紧张:“我也不知道啊,别别,我本来就笨,万一戴上更笨了。”


   祝红从抽屉里捏出一片薯片,哼笑:“是挺笨的。”接着话锋一转。“但是我们小郭心眼好啊。”


   汪徵从楼梯拐角飘过来,小声对郭长城说:“系统内部表扬是会加工资的,下个月你就有奖金了。”郭长城眼神里的紧张登时化作感激,追随汪徵飘远的身影,直到撞上楚恕之冷若冰霜的脸。


   郭长城立刻垂下头,不敢说话了。


  “也就是说,当初你不是做梦,而是无意间进入了他人的梦。”


   楚恕之为人耿直,一码归一码,他几步走到郭长城面前,垂下头:“当初是我不对。”年轻人吓得连忙站起来,也跟着垂下头:“没、没有的事!”


   大庆蹲在沙发上瞅瞅这个瞅瞅那个:“干什么?拜堂成亲?”


   林静还是对郭长城的大脑十分好奇,又问:“你当时怎么就把人家叫醒了?”


   郭长城这才挠了挠头,道:“那位大人不是说,只要他们舍弃了梦里最想要的东西,就能醒过来吗?我其实最开始和他们说,你们要是不想醒就再睡一会儿吧。”


   特调处一时鸦雀无声,汪徵一脸不可思议地飘回来:“哎呀你这话可不能让别人听见,要不然奖金就没了。”


   祝红拿起另一片薯片,一时忘了吃:“然后呢?”


  “然后,我就和他们聊天啊,讲了讲我来特调处的故事,”郭长城被围观地有些不自在,硬着头皮说,“我小时候吧,一直想当警察,普通的警察,除暴安良、抓坏人、保护群众,就像领导那样,多帅啊。但是后来我阴差阳错来了特调处,原本以为一个体系下应该差不多,事实上,差得挺多的哈哈……其实这段时间,我一直觉得自己特别拖后腿,大家都有本事,我……我什么也不会。领导交代我个事,还总是搞砸;楚哥那么关心我,我却一直给他丢脸。”


   祝红用尖牙咬着薯片,闻言看了楚恕之一眼。


  “可是,我又觉得虽然我现在没什么本事,但我还年轻,就算这辈子都做不到领导那样,至少很多年以后,能比我刚来的时候强一点。职业是换不了了,可除暴安良、抓坏人、保护群众,又不是只有普通警察可以。说实话,要是我被催眠了,也挺想当一回警察的,最好是领导那种级别的,又威风又帅气,”郭长城越说越来劲,几乎要手舞足蹈起来,结果环视四周,发现众人表情微妙,又怂怂地缩了回来,“有机会在梦里完成自己想做却一直没做到的事情多好,不过梦永远是梦,所以我就和他们说,想睡就再睡一会儿吧,但是别忘了要醒过来。”


   屋子里一时没人说话,郭长城愈发紧张。末了还是大庆干巴巴笑了两声:“小郭你这……”


   林静收了他的新耳机,摸了摸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祝红看不下去了,砸了一片薯片过来:“我们小郭心灵淳朴,有这个本事,换你你行吗?”


   大庆灵活地把薯片接过来,放嘴里:“那老赵呢?他怎么一直没醒?”


   林静一边抖一边往实验室走,声音遥遥传来。


  “因为鬼见愁不吃这一套心灵鸡汤啊。”


 


   沈巍拧干毛巾里的水,掩着嘴咳嗽两声,才在男人额头上擦了擦。他伸手探了一下,温度不高,可这人躺了足足两天,却丝毫没有转醒的迹象。


   赵云澜的呼吸很轻,睡着时一点声响都没有,沈巍不止一次摸过他的鼻息,生怕出什么意外。他替他掖了掖被子,手指掠过颈侧的皮肤,却再也舍不得移开。


   沈巍的体温比常人低一些,指尖触碰那人皮肤下跳动的血管,总觉得好像浑身血脉都跟着一同烫起来。他在那幽暗无光的地方待了千万年,只有看到这人时,眼睛里看到的世界才是彩色的,自己才算活着。


   他将手指轻轻伸进他后颈的碎发里,只留下拇指摩挲过下颌线与喉结。他的视线一点点上移,描摹过唇角、鼻梁,最后落在眉间。倘若赵云澜醒着,他绝不敢这么看他。血气在胸口翻涌,蓦地涌上来,沈巍突然移开视线,又低声咳了两声。他的体温比往日更低,面上缺了血色,就像刚刚大病过一场似的。


   等一口血被强行压回去,沈巍才又低头看他。


   你到底梦见什么了,这么不愿意醒来。


   沈巍突然俯下身,有一个瞬间,他特别想知道,究竟是什么困住了他。他如墨一般的眼睛盯着对方,眼底有万般情绪翻涌,可昏睡过去的人什么都不知道。而下一秒,他又退缩了。沈巍浓密而长的睫毛颤了颤,他觉得自己越界了。明明一万年都熬过来了,明明……只要远远看着他就好。


   两种截然不同的心思纠缠在一起,好不容易被压下去的血气再度冲上来。然而又有一种想法忽然冒出来,让这个人守了一万年规矩的人肩膀都不由抖了一下。他倏地抚上他的侧脸,呼吸滚烫。


   然后缓缓俯下身。


   那年的第一次邂逅。几万里绵延不绝的雪山。他肩膀上穿旧了的斗篷。溪水边浮尸遍野。西北荒漠上的日出。林中篝火晃动的光影。


   ——还没请教你尊姓大名。


   ——昆仑。


   鼻间呼出的气息滚烫。他甚至能看得清他的每一根睫毛。


   守了一万年的规矩在这一刻统统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然而就是这个时候,赵云澜突然睁开了眼睛。




09


   赵云澜知道自己是在做梦,可他试了各种办法,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他后来才明白过来,原来那三个病人的病情一同好转,根本不是庄筱为了引他上钩,而是他打心底希望他们能好起来。庄筱自那个雨夜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赵云澜心里有火却不知冲谁撒。


   合着老子英明神武这么些年,被自己的梦困住了。


   妈的。


   特调处处长在梦里待了两天,得出一个事实:这梦,还真是老子说了算。


   他不知道现实和梦里的时间比是怎么换算的,也不知道现实生活里,自己究竟睡了多长时间。反正虚拟世界三天不到,高位截瘫的小男孩撒丫子满地跑,被宣判截肢的女孩重新拾起了画笔,失明的老人见他从病房门口路过,笑着朝他招手,年轻人过来,陪老头子聊聊天。


   庄筱自此人间蒸发,周围的人无一觉察出有什么不对。龙城的犯罪率一下子降下来,特调处每天无所事事,偶尔接到电话,郭长城跑得比谁都快。


  “我去跟进一下,有情况及时汇报,绝不擅自采取行动。”


   赵云澜的棒棒糖还没剥开糖纸,最不让他省心的关系户已然神色凝重给自己找好活,奔去犯罪第一现场了。林静从设备里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小郭最近长本事了啊。”


   赵云澜叼着糖不说话,心想:那是,现在我想什么就是什么。


   林静一拍新仪器:“搞定,你们谁来试试?保证精度没问题,哎也真是奇怪,我最近研究什么都特别顺利。”


   赵云澜闭着眼睛只哼哼不挪窝,心想:行吧,原来我对你也抱有期待。


   他后来问过沈巍要不要加入特调处,原本总是找理由拒绝他的人竟然一口答应下来。就连之前总约他的官场朋友们也不会明着暗着阴他,大家偶尔聚一聚,喝酒聊天,十分痛快。


   赵云澜这才琢磨出庄筱当时那么淡定的原因,要是早知道能这么随心所欲,确实谁都不愿意醒过来。但是他心里明白,这么待下去早晚会出事,可他和那几个病人不同,他不知道什么才是他最舍不得的。


   赵云澜期待的东西多了去了,他希望地星人不要没事找事,希望自己的手下能独当一面且平平安安,他希望沈巍能加入特调处,别总是客客气气拒绝他,希望他的狐朋狗友们能少一分套路多一分真诚。


   他希望所有伤痛不再带来永久的离别,希望所有付出与努力都能得到回报。


   他靠着林静刚研发出来的探测仪,听着耳机里郭长城的报告:“我们已经锁定了嫌疑人,被劫持的人质也安全救下来了。”手机里弹出一条新信息,沈巍发的。


   ——晚上要一起吃饭吗?


   赵云澜叹了口气,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他试着不回沈巍的信息,甚至好几天躲着他走,然而事实证明,除了收获沈教授困惑茫然且令他百般自责的眼神之外,什么效果都没有。


   他试着接到案子勒令全部人哪儿都不能去,然而事实证明,除了收获众人接二连三“你神经病吧”的责备目光以及到后来他自己都坐不住了,窜得比谁都快之外,也是什么效果都没有。


   他还试着当一个狠心的人,路上碰见迷路的小姑娘装作没看见,不过没走出几步肯定得转回来,拿出棒棒糖哄她别哭了我带你找妈妈。


   他甚至有一次在办公室对楚恕之说:“老楚,来,打我一拳,就冲脸,狠狠打。”结果闭着眼睛没挨着疼,却被沈巍伸手摸了摸额头的温度:“你怎么了?”


   赵云澜:“……”


   他这天晚上被喊出去喝酒,生平头一次指着高部长的鼻子把上司骂了个狗血淋头,不过大领导不但没生气,还当场表扬他:“大家都要向小赵学习,有了问题就要指出,这才是人民公仆,才能做好工作。”


   赵云澜这天晚上喝了将近一斤白酒,走出来脚都是软的。他借着酒劲跑去沈巍家撒酒疯,抱着大教授不放手,沈巍被他吓到了,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赵云澜在他脖颈蹭了蹭,脑子里晕晕乎乎地想:你可真有出息,现实生活里你也抱一个试试?


   不过再后来发生了什么,他是真记不得了。等第二天酒醒睁开眼,窗外已是大亮。沈巍依旧规规矩矩坐在他旁边,看样子又守了他一个晚上。这会儿见他醒了,才略显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站起身给他倒了杯蜂蜜水。


   赵云澜头重脚轻坐起来,靠在墙上,直到手心被放了一只杯子,还是温的。他抹了一把脸,端起杯子放到嘴边,没喝突然停住了。他原本没有对焦的视线一点点清明,手里端着蜂蜜水,眼睛却看向沈巍。


   沈巍不知道他是怎么了,然而下一秒这人突然凑过来。


   淡金色的液体在晃动间溅出来一点,甚至有几滴掉在沈巍的西裤上,赵云澜看到他眼底有一抹惊讶,向后缩了几分。但就在这个关口,他忽然问:“你是不是黑袍使?”


   话音脱口的瞬间,赵云澜自己也不知道到底在想什么,脑子里只是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可更令他没有想到的是,眼前眉目如画的男人只是缩了一下,然而下一秒他的目光竟然平静下来。


   赵云澜的心一下子提起来,沈巍隔了镜片看他,半晌轻轻点了一下头。


   好像有什么东西消无声息裂开一道纹,紧接着有不知名的能量传递,将裂纹铺满整个镜面。赵云澜猛地笑起来,有更多淡金色的液体从杯中溢出,甚至溅在沈巍雪白的衣领上。


   他突然伸出手,将面前的男人一把拉过来。他的领口被扯散了,领带柔软的布料缠在他套了半指手套的手指上。他的手灵巧地挑开碍事的带子,手指抚摸上对方的喉结,然后一点点向下。


   光滑的脖颈,精致的锁骨,胸口白皙的皮肤。


   他的手指停留在他心口的位置,不动了。


   “原来你才是我的心结。”      


   赵云澜没头没尾撂下一句话,紧接着将装了蜂蜜水的杯子狠狠摔到地上。玻璃在接触地板的瞬间碎裂,然而沈巍自始至终都是那一个表情。


  “你是黑袍使。”


   他用手指在他心口戳了一下,然后一把推开。


  “但你不是我的沈巍啊。”


   无数细小的暗纹在这个瞬间炸开,眼前的空间像是被扭曲了一样,一道尖利的声音响彻脑海,赵云澜猛地捂住头。他脚下的地板一下子空了,整个人被甩进无尽的黑暗。


   脑子里不同声音重叠,视线变得愈发模糊,他的眼皮开始发沉。可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抬起手臂咬了一口,殷红的液体霎时间流出来,顺着小臂浸透了黑色的手套。


   赵云澜点漆般的眼底依稀翻涌上一抹幽深的红,血液在手指间蒸腾,进而幻化出一个鲜有人见过的形态。


  “这里既是我的梦境,又岂能容你再三放肆。”


   他的脸上多了几分肃杀,眼睛透过无边黑暗死死盯着一个地方。一些沉睡了太久的东西于此刻复苏,男人站在原地,却不知为何突然看到了时间倒溯,斗转星移,桑田碧海。


   千万年前的兵戈铁马,西王母昆仑山下的绿野戈壁。


   有什么东西以血气为引,自骨脉深处慢慢醒来。


  “镇魂令。”


   赵云澜脚下虚空轰然撼动,双眸合上又睁开,手中一道明光暴涨。


  “听命。”


 


   赵云澜猛地吸了一口气,知道自己总算是醒了。不过没等他庆幸,又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差点没跌回梦里。另一个人的气息实在是太过熟悉,而且距离近得他甚至觉得眨一下眼睛都能碰上对方长一号的睫毛。


   沈巍这下是真的愣了,他的眼睛一瞬间睁大了些。万年岁月里支离破碎的记忆与感慨随着这人一个抬眸尽数褪了去,取而代之的是呼之欲出的局促与张皇。


   赵云澜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脑子一个念头闪过:完了。


   下一刻又特别认命地加上主语:赵云澜你完了。


   不过龙城特调处的处长是谁,论随机应变这世上没几个人比他厉害。就在沈巍眼睛里的局促几乎要化出实体时,赵云澜突然说了一句话:“这梦里怎么还有梦呢?”


   他演技一流眨了一下眼睛,目光显得茫然而无辜。沈巍一颗心差点要跳到嗓子里,因为这句话才稍微稳定住情绪。方才脑子里的那点旖旎念头变成了彻头彻尾的羞愧,他刚想起身,却不料被人伸手扣着后脑拉了下来。


   那些一闪而过的回忆碎片,那些他几乎分不清真假的过往,只因醒来时这人一个眼神让他找到了答案,不知是梦境还是现实里的无数次期想借着这个机会成了真。


   赵云澜实打实亲了他一口,唇瓣相接的温度烫得沈巍浑身的血都要烧起来。不过好在这人亲了一下就放开,还自言自语:“挺真实的。”


   然后下一秒头一歪装睡过去,只留沈教授手足无措坐直了身子,耳尖都红了。


 


   林静第三次实验失败时,郭长城正被楚恕之指着鼻子训斥刚才怎么又错了。


   赵云澜一双长腿架在桌子上,叼着棒棒糖,心想:对嘛,这才是生活。


   汪徵抱了一叠材料飘过来,对郭长城说:“你这个月奖金蛮多的,似乎还有附加部分。”郭长城缩着脖子抬起头,困惑地“啊?”了一声。


   大庆从老李那里讨来了小鱼干,吃得正欢,闻言也不抬头:“好像是那三个病人的病情有起色,归到你头上了。”


   郭长城最怕占人便宜,连忙摆手:“跟我没关系啊。”


   祝红在电脑上敲字,奇道:“小郭只叫醒了那两个进入梦境的,老爷子自始至终没昏迷过,他怎么也突然有好转?”


   林静抓着头发嗷嗷直叫:“这不科学。”


   郭长城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又“啊”了一声。楚恕之眉头紧蹙,瞪他:“别一惊一乍的。”


   赵云澜转了个方向,郭长城沐浴着领导如春风般信任的目光,支支吾吾地说:“也许,是黑袍使大人。那天夜里我在病房里碰见过他,他还说——”


  “不可能,”楚恕之最

跪了 睡觉前看到神仙下凡  必会一夜好梦

咖喱小王子:

邓林之阴初见昆仑君,惊鸿一瞥,乱我心曲